第211章 金榜题名(2/2)
“那位李相公啊,在我这棚屋里住了整整半个月!”
王老汉竖起两根手指,唾沫星子横飞,“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读的都是我听不懂的之乎者也。
我问他,相公你这么用功,图个啥?他跟我说,王伯,我不是图啥,我是要争一口气。”
围观的街坊邻居听得入了神,有人催他:“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就被锦衣卫抓走了!”
王老汉一拍大腿,“我以为他回不来了,谁知道没过几天他又回来了,还是锦衣卫送回来的!
再然后他就去考试了,再再然后——”他指着贴榜的方向,“你们自己去看!金榜上第三行,写的就是他的名字!”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往王老汉手里塞铜钱,有人拍着他的肩膀叫好,有人挤到棚屋门口探头探脑,想看看探花郎住过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
王老汉把铜钱揣进怀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比他自己中了进士还高兴。
而在京城的另一头,状元楼上,酒宴已经摆开了。
礼部官方恩荣宴定于后日,今日乃是同榜士子私下相约小聚。
状元楼是正阳门外一座三层的酒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乃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酒家之一。
每逢春闱放榜,新科进士们必在此处摆席庆贺,已成惯例。
这一科的状元是孙继皋,他做东是题中应有之义,但孙继皋也并非是大少爷,所以这顿饭也都是大家份子钱凑起来的。
在三楼的雅间里,只见七八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一桌坐着孙继皋、赵南星、吕坤、邹迪光、李三才、支可大、孙矿等人。
这时候杯盏早已摆齐,酒是上好的绍兴花雕,泥封刚拍开,一股浓郁的酒香便弥漫了整个雅间。
孙继皋端着酒盏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满桌的人都安静下来。
这位新科状元郎端方稳重,说话也极有分寸,只说了十六个字:“诸位同年,今日一聚,来日方长。共饮此杯,勿忘初心。”
众人齐声应和,仰头干了第一杯。
赵南星放下酒杯便笑了:“状元公,你这十六个字,怕是比殿试策论还难写吧?”
孙继皋微微一笑:“比策论难多了。策论写错了还可以改,这话说错了可收不回来。”
众人哄堂大笑。李三才拍着桌子说:“行行行,状元公说话滴水不漏,榜眼公说话没个把门,探花郎呢?李兄,你说两句!”
李坤被众人推着站起来,手里端着酒盏,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一张张意气风发的面孔,忽然觉得嗓子眼有些发堵。
李坤其实想说很多话,想说这一路走来的苦,想说他蹲在诏狱里的时候以为这辈子都完了,想说他此刻最想做的事是回宁陵看看母亲。
可他知道这些话都不该在这样的场合说。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四个字:“都在酒里!”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花雕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又辣又烫,像一把火从胸口烧到了肚子里。
赵南星大笑着又给他满上一盏:“好!探花郎爽快!不过你这话也太短了,孙状元说了十六个字,你怎么着也得说八个吧?”
李坤抹了抹嘴角的酒渍,难得地咧开嘴笑了一下:“我不会说话,你是知道的。”
“不会说话的人,策论怎么写得那么好?”
邹迪光端着酒盏凑过来,“吕兄,你那篇殿试策论我后来听人念了片段,‘国用之乏不在于取之少而在于用之费’,这句话现在内阁都在传,都说这一科的探花郎是个做实事的材料。”
吕坤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着杯中酒,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三才见状,一拍桌子替他解围:“行了行了,今天是喝酒的日子,不谈策论!来来来,咱们这些同年,今日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赵南星端着酒盏满桌跑,跟这个碰一杯跟那个干一盏,朱袍乌纱映着满面的红光,哪里还有半点殿试时的稳重样子。
李三才拉着支可大划拳,输了便仰头灌一杯,赢了便哈哈大笑,声震屋瓦。
邹迪光和孙矿凑在一起讨论《尚书》里的某一句经文,两个人都喝了不少,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只好再干一杯了事。
李坤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酒,慢慢地抿着。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热闹,落在窗外灯火辉煌的街市上。
京城三月的夜晚,春风里还带着寒意,可街上的行人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远处隐隐约约还有报喜的锣鼓声传来,不知道是哪个进士家里还在庆祝。
这时候,李坤忽然想起了顾宪成。
如果顾兄也中了,此刻一定也在座中。
以他的性子,只怕早就跳到桌上大发宏论了,搞不好还要跟赵南星拼酒,两个人喝到桌子底下去。
可现在顾宪成在哪里?大概已经过了黄河,在回无锡的路上了。
想什么呢?”赵南星不知什么时候端着酒盏坐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朝窗外看了一眼。
“想顾兄。”吕坤说。
听到这,赵南星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盏跟吕坤碰了一下说道:“他还会回来的。
三年之后,咱们在京城等他。”
“嗯。”吕坤仰头喝了那杯酒。“等他。”
酒至酣处,不知又是谁提议,让状元郎当场赋诗一首。
孙继皋推辞不过,只好站起身来沉吟片刻,就着窗外满城灯火与席间觥筹交错的光景,缓缓吟出一首七绝来。
“御街鼓歇漏声稀,罗绮新裁内样衣。
最是曲江春宴好,杏花深处马如飞。”
他这首化用了唐人“曲江宴”的典故,将今夜的情景比作唐代进士的曲江之会,端的是典雅大方。
众人拍案叫绝,纷纷举盏再饮。
这时候外面烟花突然在夜空中炸开,流光溢彩,映在状元楼的窗棂上,也映在这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眼中。
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