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机械海妖鸣(2/2)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淹没了林夏。他看看怀中气若游丝的露薇,再看看那缓慢逆流的黑色沙漏,最后看向阴影中那个如同死神化身的夜魇魇,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混蛋!!”林夏从牙缝里挤出诅咒,却无能为力。他猛地低下头,不再看那令人窒息的倒计时,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露薇身上。“撑住…求你了…撑住…”他低声呢喃,试图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去温暖她冰冷的躯体,徒劳地想要阻止那灰白和黑纹的蔓延。
“呃…咳…”露薇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呛咳般的声响。一丝极其暗淡的银色血液,从她灰白的唇角溢出。
这细微的动静却像惊雷般炸响在林夏耳边!他慌忙伸手去擦拭,指尖触碰到她冰冷的皮肤和那微湿的银痕,心脏被恐惧狠狠攥紧。她体内的力量在崩溃,花仙妖的本源在逸散!
怎么办?去哪里?白鸦?腐萤涧!
巫婆的话如同黑暗中的最后一点萤火,在林夏混乱的脑中闪现。去腐萤涧…找白鸦…问他苍曜怎么死的!
白鸦!那个神秘莫测、身份成谜的药师!他是林夏在绝境中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与这一切有关的、或许能救露薇的人!虽然他曾欺骗利用,虽然危险重重,但这是唯一的生路!
林夏猛地抬头,辨认方向。腐萤涧在青苔村的东面,而他们现在身处浮空城坠毁的碎月湾,远离陆地,四周是茫茫大海和燃烧的废墟!
“坚持住,露薇!我们去找白鸦!去腐萤涧!”林夏对着意识模糊的露薇低吼,更像是给自己打气。他咬紧牙关,不顾全身的伤痛和晶莲右臂传来的阵阵灼痛,用尽全身力气将露薇更稳固地抱在怀中,艰难地站起身。
他必须离开这片地狱!必须找到一条路!
然而,就在他准备强行召唤晶莲之力辅助行动时,异变再生!
哗啦!哗啦!
周围被爆炸和巨浪搅得如同泥潭的海水中,突然冒起一串串密集的气泡!紧接着,一个个残缺不全、闪烁着幽蓝磷光的身影,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从污浊的水面下缓缓升起,将他们团团围住!
是深海灵族的残兵!
在刚才机械海妖失控的自毁爆炸中,他们损失惨重,此刻出现的数量不足之前的十分之一,且个个带伤。有的断臂残肢,伤口处流淌着粘稠的深蓝色血液;有的鳞片剥落,露出发出痛苦的嘶鸣。但他们眼中燃烧的,是比之前更加疯狂、更加怨毒的仇恨!
为首的是那个失去了法杖、断了一臂的深海祭司!他仅存的独眼死死盯着林夏怀中的露薇,又扫过林夏那只异化的手臂,眼中燃烧着极致的怨毒和贪婪。
“亵渎者…深渊之喉的毁灭者…”祭司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你们…逃不掉!花仙妖…必须献祭!还有你…那污染核心的手臂…属于深海!!”他猛地举起仅存的、覆盖着幽蓝鳞片的手臂,发出一声尖锐的、如同某种深海巨兽的嘶鸣!
“吼——!”
周围的深海灵族残兵如同被注入了狂化药剂,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他们挥舞着残破的骨刃、断裂的珊瑚杖,甚至直接用变异肢体上的骨刺和利爪,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从四面八方攻向林夏!
林夏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前有追兵,后有倒计时沙漏和虎视眈眈的夜魇魇!怀抱露薇的他,几乎成了活靶子!
“滚开!”林夏怒吼,试图驱动晶莲右臂。但右臂只传来一阵剧痛和虚弱的嗡鸣,光芒微弱,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反击或防御!
眼看最前面一个只剩半边身体、挥舞着锋利骨刃的灵族战士就要冲到眼前,那骨刃的锋芒几乎要触及露薇灰白的长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道极其锐利、带着高频震颤的破空声突兀响起!声音的来源并非战场,而是来自更遥远、更深邃的海域方向!
嗤啦!
一道无法用颜色准确描述的流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瞬间跨越了空间!它以超越视觉极限的速度,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个冲在最前面的灵族战士的头颅!
没有鲜血飞溅。那战士的动作瞬间凝固,头颅如同被无形力量侵蚀,从被贯穿的孔洞开始,瞬间蔓延出无数细密的、如同电路板蚀刻般的亮蓝色裂纹!下一秒,整个头颅连同小半边身体,无声无息地化为了漫天飘散的、闪烁着幽蓝微光的金属粉末!剩下的残躯如同断电的傀儡,僵直地倒向浑浊的海水。
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的击杀,让所有扑上来的深海灵族残兵动作齐齐一滞!就连那疯狂的祭司,也猛地转头望向流光射来的方向,独眼中充满了惊疑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呜——呜呜——呜——”
紧接着,一种低沉、悠长、带着奇异韵律和冰冷质感的号角声,从那个深邃的海域方向传来。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震荡波,充满了古老、威严、以及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伴随着号角声,海面之下,幽暗的深海中,亮起了无数点猩红的光芒!密密麻麻,如同沉入海底的星河,又像是无数双冰冷的、非人的眼睛同时睁开!一股远比之前深海灵族更加庞大、更加冰冷、更加秩序井然的恐怖灵压,如同无形的海啸般,缓缓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碎月湾!
就连阴影中的夜魇魇,那两点幽冷的眸光也微微闪烁了一下,兜帽似乎向那个方向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不…不可能…”深海祭司的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惊骇,甚至压过了仇恨,“它们…怎么会离开‘沉默坟场’…机械灵族…归来了?!”
机械灵族!
这个陌生的名字如同重锤砸在林夏心头。但此刻他无暇细想!这突如其来的第三方势力,无论敌友,都制造了混乱!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趁着深海灵族残兵被那诡异的击杀和恐怖灵压震慑的瞬间,林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精神力灌入晶莲右臂!
嗡!
晶莲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并非攻击,而是在他脚下形成一股强大的反冲力!
轰!
林夏抱着露薇,如同离弦之箭,借着这股力量,朝着远离深海灵族和机械灵族方向的、相对平静的一处浅滩残骸飞射而去!他的目标,是那边半沉在海水中、一片相对巨大完整的浮空城装甲板,或许可以暂时作为掩体,或者…一条简陋的筏子?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片海域!必须在露薇的沙漏流尽之前,赶到腐萤涧!
阴影中,夜魇魇的目光从混乱的战场和深海下亮起的猩红光芒上收回,重新落在那块缓慢逆流的黑色沙漏上。沙漏的下半部分,那堆积的黑色星尘尖锥,似乎又向上逆流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他隐藏在黑袍下的手指,无声地摩挲了一下。
冰冷的、带着金属锈蚀和黯晶腥气的海水狠狠拍打着脸颊,林夏抱着露薇重重地摔在目标的那块巨大装甲板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发黑,喉咙腥甜,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将涌到嘴边的血咽了回去。他顾不上检查自己的伤势,第一时间低头确认露薇的状况。
她依旧昏迷着,灰白的长发被海水浸湿,粘在苍白的脸颊上,更添几分死寂。皮肤下那蛛网般的黑色纹路似乎更深了些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的呼吸虽然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尚未断绝。林夏颤抖着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她冰冷的脖颈处,那微弱的、间隔漫长的脉搏跳动,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也是支撑他继续前进的全部力量。
他迅速打量四周。这块装甲板很大,半沉在浅水区,边缘还算平整,像是一艘破败小船的残骸。远处,碎月湾的中心区域,混乱仍在升级。
深海灵族残兵在短暂的惊骇之后,似乎被祭司的嘶吼重新激起了凶性,再次扑向林夏的方向。但更多的猩红光点已经从幽暗的海水中浮现,伴随着低沉震撼的号角声和锐利的破空流光!一道道无法形容色彩的流光如同死神的镰刀,精准地切割着冲在最前面的深海灵族战士。每一次流光闪过,都伴随着一个灵族战士无声地崩解为金属粉末!效率之高,杀戮之精准冷酷,令人胆寒!
“退!快退入深海废墟!”深海祭司发出绝望的嘶吼,仅存的独眼充满了恐惧。他不再试图攻击林夏和露薇,而是指挥着残存的部下,仓皇地向着那些巨大残骸的更深处、更黑暗的区域潜去,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躲避那恐怖的狙杀。
而那从深海中升起的庞大灵压和密密麻麻的猩红光芒,并未急于追击深海灵族的残兵。它们如同一个冰冷的、无形的包围圈,缓缓收缩,将整个碎月湾的混乱核心——那仍在爆炸余波中燃烧的“深渊之喉”巨大残骸——纳入掌控。一种无声的、秩序井然的肃杀气氛弥漫开来,取代了之前的疯狂与混乱。
阴影中的夜魇魇,依旧悬浮在那里,如同一道融入背景的剪影。他的目光似乎饶有兴致地在混乱的战场、神秘的机械灵族、以及林夏藏身的装甲板之间缓缓游移。当看到深海灵族残兵溃逃、机械灵族开始清理战场时,他似乎失去了继续观察的兴趣。那两点幽冷的眸光,最后定格在抱着露薇、如同受伤孤狼般警惕的林夏身上。
林夏也感受到了那冰冷的目光。他猛地抬头,再次与夜魇魇的视线在空中相撞。这一次,林夏没有咆哮,没有怒骂。他所有的愤怒、仇恨、痛苦都沉淀在眼底,化作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和燃烧到极致的决绝。他的晶莲右臂微微亮着,布满裂纹的花瓣边缘焦黑,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却又顽强地维系着一丝力量。他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怀中的露薇,无声地向阴影中的魔鬼宣告:想动她,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夜魇魇隐藏在兜帽下的嘴角,似乎又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弧度中,似乎带着一丝玩味,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仿佛林夏此刻的挣扎和守护,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过于平凡。
他没有再做什么。没有攻击,没有言语。只是深深地、仿佛要将林夏此刻狼狈绝望的姿态烙印在灵魂深处般看了一眼。然后,那悬浮在空中的黑袍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淡化、消散,彻底融入了周围翻腾的阴影与爆炸的火光之中,再无踪迹。
林夏紧绷的神经并未因夜魇魇的离去而放松半分。那个魔鬼如同附骨之蛆,绝不会就此罢休。他留下的倒计时沙漏还在!露薇的时间仍在流逝!而眼前,还有那来历不明、充满敌意的机械灵族!
他必须立刻走!
林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思考。这块巨大的装甲板半沉在海水中,虽然能暂时作为立足点,但无法航行。他需要动力!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漂浮的残骸,最终落在不远处几根扭曲断裂、但还连接着部分能源管线的金属支架上。
晶莲右臂!这是他唯一的依仗!
林夏小心翼翼地将露薇放下,让她尽可能舒适地靠在装甲板相对干燥的一角。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右臂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将精神力再次凝聚。这一次,他不再试图爆发攻击性的力量,而是小心翼翼地将一股微弱但稳定的能量,如同操控精细工具般,注入晶莲之中。
嗡…嗡…
晶莲发出低沉的、如同呻吟般的嗡鸣,光芒明灭不定,裂纹似乎在扩大。但林夏咬紧牙关,用意志强行压制着它的躁动和痛苦。他伸出异化的右手,掌心朝下,覆盖在冰冷的海水之上。
想象…想象推动的力量…像船桨…像螺旋桨…
意念集中之下,晶莲的光芒开始有规律地闪烁。林夏掌心接触的海水,开始出现微弱的旋涡。起初很小,很不稳定,但随着林夏精神力的持续输出和晶莲的艰难响应,那旋涡逐渐扩大、稳定!
成了!虽然微弱,但这股定向的水流,足以推动这块巨大的装甲板!
林夏不敢耽搁,立刻调整方向,将水流推力对准远离战场中心、远离那些猩红光芒的方向——东方!腐萤涧的方向!
巨大的装甲板,如同一个笨拙的筏子,开始极其缓慢地、但确实无疑地移动起来!速度慢得令人发指,比起漂浮快不了多少,但这已是林夏能做到的极限!他维持着精神输出,豆大的汗珠混合着血水和海水从额头滚落,右臂的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反复穿刺。但他死死坚持着,目光死死盯着东方逐渐发亮的天际线,那是希望的方向!
装甲板缓缓划破污浊的海水,远离了那片炼狱般的废墟。身后,碎月湾的火光和混乱正在渐渐变小,但那低沉威严的号角声和猩红的光芒,依旧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提醒着林夏危险并未远离。
时间在痛苦和煎熬中缓慢流逝。天色由深沉的墨蓝逐渐转为灰白,黎明将至。海面上的雾气开始弥漫,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烂海藻和金属锈蚀的怪味。
露薇依旧昏迷不醒。林夏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停下来,艰难地检查她的状况。她的脉搏依旧微弱,但似乎没有继续急速恶化,那灰白的长发和皮肤下的黑纹也暂时稳定了。是夜魇魇的沙漏倒计时在起作用?还是露薇自身强大的本源在垂死挣扎?林夏不得而知,只能将这视为一丝微弱的曙光。
他疲惫不堪,精神力几乎枯竭,晶莲右臂的光芒黯淡到了极致,裂纹蔓延,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他靠在装甲板边缘,望着浓雾弥漫的海面,内心充满了迷茫和无助。腐萤涧在哪里?这样如同龟爬的速度,何时才能到达?白鸦真的在那里吗?他真的能救露薇吗?还有那个诡异的倒计时沙漏…
就在林夏的精神和体力都濒临崩溃边缘时,前方的浓雾中,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不是爆炸的火光,不是深海灵族的磷光,也不是机械灵族的猩红。那是一种柔和的、稳定的、带着一丝暖意的橘黄色光芒。像是…一盏灯?一盏在迷雾中指引方向的灯?
林夏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强打精神,努力凝聚视线望去。
浓雾缓缓流动,那橘黄色的光点越来越清晰。它并非漂浮在空中,而是悬挂在一艘小船的船头。
那是一艘样式极其古怪的小船。船体似乎是由某种巨大生物的肋骨弯曲而成,覆盖着灰白色的、如同某种皮革般的物质。船帆破破烂烂,像是用无数块不同颜色、不同材质的碎布片拼接而成,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意义不明的符号。船身两侧,挂着几串风干的、奇形怪状的海兽头颅和骨骼饰品,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站在船头,手里提着一盏同样由某种生物头骨制成的风灯,散发着那温暖的橘黄光芒。那人影似乎也发现了林夏这艘简陋的“装甲筏”,缓缓转过了身。
光线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脸。他的眼睛一只浑浊发黄,另一只却闪烁着极其精明、如同玻璃珠般冰冷的非人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鼻子——又长又弯,几乎占据了半张脸,鼻尖还带着一个怪异的钩。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尖牙,对着疲惫不堪、如同落水狗般的林夏,露出了一个极其市侩、却又带着一丝莫名深意的笑容。
“哟嚯嚯嚯——!”一个沙哑、带着浓重口音、如同夜枭啼叫般的声音穿透浓雾传来:
“这不是在骸骨桥跟咱老鬼做过买卖的小哥吗?怎的如此狼狈?还抱着个…啧啧啧,了不得的小花妖?看样子,是遇到大麻烦,需要搭个便船去腐萤涧?”
鬼市妖商!
那个在骸骨桥用“伪妖面具”换走祖母香囊的神秘商人!他竟然出现在了这片远离鬼市的海域!
林夏心中瞬间警铃大作!这妖商出现的时机太过蹊跷!但看着怀中濒死的露薇,感受着自己油尽灯枯的身体,再看看那盏在浓雾中散发着温暖光芒的风灯和那艘虽然古怪却显然能航行的船…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帮…帮我们…”林夏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用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妖商,眼神里充满了哀求、警惕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妖商那只精明的玻璃眼珠滴溜溜地转着,目光在林夏布满裂纹的晶莲右臂和露薇那灰白的长发上停留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愈发深刻,带着一种仿佛看到稀世珍宝般的贪婪和了然。
“帮忙?当然可以!咱老鬼最是乐善好施!”妖商搓着手,尖牙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声音充满了诱惑,“不过嘛…这世道,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上次那点‘月痕’的边角料,可不够支付这趟救命的船资和…更重要的‘药钱’哦?”
他伸出一根如同枯枝般、指甲尖锐的手指,缓缓指向林夏怀中的露薇,又意有所指地扫过林夏的右臂。
“想要救你这朵小花妖,还有保住你自己这条胳膊…小哥,这次,你得拿出点真正的好东西来换了。”
妖商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林夏那双充满血丝、疲惫不堪的眼睛上,笑容变得诡秘莫测。
“比如…你身上流淌的‘钥匙’之血?或者…你怀里这朵花妖,真正的‘月痕’本源?”
妖商那沙哑如同夜枭嘶鸣的声音,在浓雾弥漫的死寂海面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钩子,狠狠扎进林夏紧绷的神经。“钥匙之血”?“月痕本源”?这些陌生的词汇带着致命的危险气息,让他本就疲惫不堪的心神瞬间被更深的寒意冻结。
怀中的露薇,身体冰冷得如同海底的岩石,灰白的长发湿漉漉地贴着她苍白透明的脸颊,皮肤下那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在骨船幽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那缓慢逆流的黑色沙漏,如同悬在头顶的断头铡刀,无声地宣告着时间的残酷流逝。林夏低头看着她毫无生气的容颜,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窒息。
他还有选择吗?
妖商那只精明的玻璃眼珠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冷光,嘴角咧开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掌控全局的从容。他像一只盘踞在网中央的老蜘蛛,耐心等待着猎物最后的挣扎。
“救她…”林夏的声音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仿佛从喉咙里挤出血沫,“救她…无论…什么代价…”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妖商那张诡秘莫测的脸,“只要…救活她!”
他没有直接答应那些苛刻的条件,但他空洞而决绝的眼神,他死死护住露薇的姿态,已经给出了最明确的答案——他愿意付出一切。
“哦嚯嚯嚯——!”妖商发出一串刺耳的大笑,尖锐的牙齿在风灯下泛着森然寒光,“爽快!小哥是个明白人!这朵小花妖遇到你,倒也不算太倒霉!”
他枯枝般的手对着林夏脚下的巨大装甲板随意一挥。
哗啦!
那片沉重的金属残骸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抓住,猛地向下一沉,激起浑浊的浪花!林夏猝不及防,抱着露薇的身体瞬间被海水淹没!
冰冷刺骨的海水再次包裹全身,林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将露薇的脸紧紧护在自己胸口,不让海水呛到她。就在他以为妖商要出尔反尔时,几根粗壮、冰凉、滑腻得如同某种深海生物触须的东西,悄无声息地从浑浊的海水中探出,精准地缠绕住他的腰和手臂。
一股强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林夏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连同怀中的露薇,被那滑腻的触须猛地从海水中提了起来!
噗通!
他重重地摔在骨船那由巨大肋骨构成的、覆盖着灰白色皮革的甲板上。触须瞬间松开,如同受惊的水蛇般缩回船体内部,消失不见。甲板上残留着冰冷的、带着海腥味的粘液。
林夏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入的海水,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他第一时间低头查看露薇。她依旧昏迷,被海水打湿的灰白长发紧贴着脸颊,皮肤冰凉,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林夏慌忙将她上半身微微抬起,侧过身,轻轻拍打她的后背,试图让她咳出可能呛入的水。
妖商提着那盏由头骨制成的风灯,佝偻着腰,如同幽灵般无声地走到林夏身边。他那只浑浊的黄眼和精明的玻璃眼同时打量着露薇的状态,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露薇灰白的长发。
“啧啧啧…”他摇着头,发出惋惜的咂舌声,“黯晶蚀骨,生机流逝,本源溃散…伤得可真够重的。那黑心肠的夜魇魇,下手还是这么狠辣无情啊。不过…”他那只玻璃眼珠突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这小丫头片子,命倒是够硬,血脉也够纯…月痕未绝,还有一线生机。”他伸出枯瘦、指甲尖锐的手指,似乎想去触碰露薇额头上那几乎被灰白覆盖的、若隐若现的银色花苞印记。
林夏猛地侧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妖商的手,眼神警惕而冰冷,如同一只护崽的孤狼:“别碰她!”
妖商的手停在半空,玻璃眼珠转向林夏,里面的贪婪瞬间被一丝玩味的笑意取代。“放心,小哥。咱老鬼做生意,童叟无欺,更不会对‘货物’…哦不,是对‘客人’动手动脚。”他收回手,搓了搓指尖,“不过嘛,要救她,光有决心可不够。得下猛药!”
他转身,佝偻着背,走向骨船那由破烂布帆和兽骨搭成的船舱入口,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话:“把她抱进来!船舱里有炉子,能让她暖和点。再这么冻下去,神仙来了也难救!”
林夏看着妖商消失在船舱的阴影里,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如同冰雕的露薇。船舱里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橘黄火光,带着一丝暖意。妖商的话虽然难听,但眼下似乎别无选择。他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将露薇横抱起来,迈过门槛,走进了那充满古怪腥味和不明阴影的船舱。
船舱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但也极其杂乱。墙上挂满了各种风干的、或是浸泡在不明液体罐子里的奇异海兽标本、植物根茎和闪烁着微光的矿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草药味和一种淡淡的、令人作呕的化学药剂味混合的气息。角落处,一个用某种黑色石头垒砌的简陋火炉正燃烧着,炉火跳动着诡异的蓝绿色火焰,散发出一种奇特的、非热非冷的能量波动。
妖商正蹲在火炉旁,从一个脏兮兮的兽皮袋里掏出几把黑乎乎、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植物根茎,随手丢进炉火上架着的一个布满铜绿的古怪坩埚里。坩埚里粘稠的、墨绿色的液体在蓝绿火焰的舔舐下,开始咕嘟咕嘟冒泡,散发出更加浓郁、更加令人头晕的怪味。
“把她放到那边。”妖商指了指火炉旁一块相对平整、铺着某种厚实海兽皮毛的“床铺”,头也不抬地吩咐道,“靠近点炉子,那火能暂时吊住她一丝本源不散。”
林夏依言,小心翼翼地将露薇放在那张散发着浓重海腥味的皮毛上。靠近那蓝绿色的炉火,露薇冰冷身体的表面似乎凝结的寒气散去了些许,皮肤下那蛛网般的黑色纹路似乎也暂时停止了蔓延的迹象?林夏不确定这是否是错觉,但他确实感觉到露薇微弱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点点。
他守在露薇身边,警惕地看着妖商的动作。
妖商又从另一个兽皮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复杂螺旋纹路的贝壳。他对着贝壳低声念诵了几句林夏完全听不懂的、如同海潮起伏般的诡异咒语。贝壳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表面的螺旋纹路竟如同活物般缓缓旋转起来,中心裂开一条缝隙,流淌出几滴粘稠的、闪烁着星尘般碎光的暗红色液体。
滴答。
暗红液体落入沸腾的墨绿色坩埚中。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剧烈的反应瞬间发生!坩埚内的液体剧烈翻滚、膨胀,颜色瞬间转为一种极其不祥、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浓稠暗紫色!大量浓密的、带着刺鼻硫磺和金属锈蚀味的黑烟升腾而起,几乎弥漫了整个船舱!烟雾中,隐约能看到无数细小的、扭曲的怨灵面孔在无声地尖叫、挣扎!
一股极其邪恶、污秽、但又蕴含着某种奇异生命力的能量波动,从翻滚的液体中散发出来。
妖商对此视若无睹,仿佛早已习以为常。他拿起一根弯曲的、顶端镶嵌着某种尖锐兽牙的骨棒,开始在坩埚里缓慢地搅拌。随着他的搅拌,那浓稠的暗紫色液体逐渐变得粘稠、均匀,翻滚的气泡也慢慢变小、消失。最终,液体呈现出一种如同凝固血液般的、闪烁着点点暗金光泽的膏状物。
“成了!”妖商满意地停下搅拌,用骨棒挑起一小团粘稠的暗金膏药,凑到他那又长又弯的鼻子前深深嗅了一口,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诡异神情。“‘深海怨髓’混合‘噬魂草根’,再加上一点‘星尘海妖泪’…完美!吊命续魂的好东西!”他那只玻璃眼珠转向林夏,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现在,小哥,该谈谈我们的‘药钱’了。”
他放下骨棒,枯瘦的手在脏兮兮的药师袍上擦了擦,然后对着林夏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指甲尖锐如钩。
“救命的船资加上这碗‘续魂膏’,看在老主顾的份上,给你个优惠价。”妖商的声音带着蛊惑,“两个选择:一,取你三滴‘钥匙之血’——放心,死不了人,顶多虚弱一阵。二嘛…”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昏迷的露薇,“取她一缕‘月痕本源’——从她额心那印记里抽一丝就行,也伤不了根本,就是以后力量恢复慢点,可能…还会折点寿元?”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尖牙:“怎么样?小哥,选哪个?”
林夏的目光在妖商伸出的手、那碗散发着邪恶气息的暗金膏药、以及昏迷中脆弱得如同琉璃的露薇之间来回移动。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炉火上那蓝绿色的火焰无声地跳动着,在船舱壁上投下扭曲舞动的巨大阴影,如同择人而噬的妖魔。
夜魇魇留下的黑色沙漏,似乎在这死寂的船舱里,也发出了无声的滴答声。
船舱内弥漫着刺鼻的混合气味——炉火上那暗金药膏散发出的硫磺与金属锈蚀的邪恶气息、周围悬挂的海兽标本的浓烈腥味、以及各种浸泡标本的古怪液体挥发出的化学药剂味,共同构成了一幅令人头晕目眩的窒息画卷。蓝绿色的炉火无声跳跃,在船舱壁上投下妖商佝偻身影的扭曲舞蹈,也将林夏脸上凝固的痛苦与挣扎映照得如同鬼魅。
妖商伸出的手,枯瘦、指甲尖锐,如同来自深渊的索魂之爪,悬停在林夏面前。那碗在蓝绿火焰映照下闪烁着不祥暗金光泽的粘稠药膏,散发着令人作呕又蕴含诡异生机的能量波动。它的存在,仿佛就是露薇最后的一线生机,却被包裹在剧毒的荆棘之中。
林夏的目光死死锁在露薇身上。她躺在冰冷的兽皮上,灰白的长发如同枯萎的藤蔓缠绕着毫无血色的脸颊,皮肤下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在诡异的炉火下仿佛在缓慢蠕动。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整个人如同一件被黑暗侵蚀、濒临破碎的琉璃艺术品,脆弱得让人心碎。靠近炉火带来的那一点点虚假的“暖意”,在她急速流逝的生命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