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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盲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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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芷拉开窗帘时,苍山还在。这是她在大理古城青石巷里住了两年的日常。2019年她从北京裸辞后,像一只被拔了刺的刺猬,缩进了这座被苍山洱海环抱的小城。开了间摄影工作室,拍游客写真。生意不好不坏,租来的小房间有一个朝西的阳台,视野正好。苍山十九峰横亘在天际线上,像一排列队的灰白色的巨人。风很大。大理的风季是从十一月到次年四月,下关风灌进古城每一条巷子,呜呜咽咽的,像一个女人在哭。隔壁客栈的老板老杨说这是望夫云在哭。叶芷问望夫云是什么,老杨站在洱海门外的台阶上叼着烟,眯着眼,朝苍山的方向努了努嘴。“看见没有?玉局峰上那朵云,漂在那儿的。那是阿凤公主变的。她男人被罗荃法师害死了,化成石螺沉在洱海底下,她就变成一朵云,天天在那里等。风起的时候,就是她在哭。”

叶芷顺着老杨的目光望过去。苍山玉局峰上确实有一团云,孤零零的,像一个佝偻着背的人蹲在那里。她没有说话。她想起了自己,在北京那几年,也等过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心都凉透了,等到人跑了,也没哭过几回。她觉得自己挺没劲的,连哭都不会。

老杨说,苍山上的东西有些邪门,你不要一个人上去。她问为什么,老杨没有说。他只是把烟掐灭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反正你别去就是了。”她没有听。2025年12月,大理又起风了。她接了一个旅拍的单子,客人在网上看过她的样片,点名要去苍山洗马潭。她犹豫了一下,洗马潭的海拔接近四千米,体力一般的人上去容易高反,但客人是个登山爱好者,说没问题。她开了工作室的小面包车,沿着盘山路往上开。到了索道站,坐缆车,上到海拔三千九百多米的洗马潭。客人兴致很高,在栈道上跑来跑去拍照,叶芷扛着相机跟在后面。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她蹲下来系鞋带,蹲下来的那一瞬间,无意间低头往山崖着暗红色的苔藓,像干涸的血迹。她多看了几眼,觉得那滩苔藓的形状有些眼熟。不是眼睛的形状,是整个轮廓,像一个人蜷缩在那里。

客人喊她,她站起来,没有多看。那天拍完,下山的缆车上只有她和客人两个人。缆车晃晃悠悠的,铁索摩擦着滑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她困了,靠着玻璃闭上了眼睛。半睡半醒之间,她忽然听见一阵极轻极细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索道的摩擦声,是有人在唱歌。那调子很古老,她从未听过,可那旋律像一根生了锈的针,轻轻扎进她的脑子里。她猛地睁开眼,四周什么都没有。客人坐在对面,也在打盹。

她把这件事压在心底,回了古城以后,找老杨说起。“你在洗马潭有没有碰到什么?”老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什么东西听见。“那个地方,”叶芷的手心里开始冒汗。她想起下缆车时往崖壁的轮廓。她问老杨是不是在哪里都能看见望夫云。老杨说,“只要风大,它就出来。”

那天夜里,叶芷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上。苍山在夜色中黑黢黢的,玉局峰上那团云还在,风大,云被吹散了,又聚拢了,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翻来覆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苍山的半山腰,四周全是浓雾,灰白色的,什么都看不清,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甜腥味。她顺着一条石头小路往前走,走了很久,雾气渐渐散了。眼前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景象——一个很大的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字迹模糊。她蹲下来仔细辨认,看清了——“叶芷,你来过这里。”她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她没有把这个梦告诉任何人。她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一张一张地整理。翻到最后几张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那是她在洗马潭栈道上随手拍的风景照,构图一般,光线一般,本来准备删掉的。她把照片放大,在画面边缘的崖壁上,苔藓的斑纹里,有一张脸。很小,灰白色的,五官模糊,嘴巴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删掉了。她想忘掉那张脸,可她忘不掉。那张脸在她每一次闭眼的时候,就会从黑暗中浮出来。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觉得那个人在等她。她问过老杨,老杨说大理有些老辈人相信,苍山上藏着一些“不是人”的东西。叶芷问是什么,老杨说不上来,只说了一句话,苍山在吃人,也留人。

冬至那天,她又接了一个单子,客人是个独自来大理散心的女孩,点名要去苍山。叶芷犹豫了半天,还是答应了。她开着那辆小面包车上山,天灰蒙蒙的。坐缆车的时候,女孩兴奋地趴在窗边看风景,叶芷坐在对面,用左手按住自己的右手。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看见缆车外面的雾气里,有一个影子。不是缆车的影子,是另一个影子,比缆车大得多,灰白色的,像一只巨大的手,从崖壁的缝隙里伸出来,正在朝缆车的方向缓缓靠近。她闭上眼睛。等她再睁开的时候,影子不见了,只有雾。

到了洗马潭,风比上次更大,栈道上的木板被吹得哐哐响。她跟女孩说别往崖壁那边走,女孩答应了一声,举着手机去拍远处的雪山。叶芷站在栈道上等她,风灌进她的领口,凉飕飕的。她蹲下来系鞋带,那个蹲下去的位置,和上次一模一样。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崖壁滩苔藓,觉得它比上次更大了,蔓延到了更远的石头上。苔藓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很多只半闭半睁的眼睛。她猛地站起来,转身要走,腿却忽然软了,整个人蹲在了地上。

女孩跑过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蹲久了腿麻。她扶着栏杆站起来,走下栈道。她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右手虎口上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脉搏,是另一种更轻的、更细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底下缓慢地蠕动。她低头看,虎口上有一个红点,很小,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用手擦了擦,擦不掉,那个红点嵌在皮肤里了。

回去以后,那个红点开始发痒,痒得她整晚睡不着。她用酒精擦,用盐水泡,用冰块敷,都不管用。那种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痒,怎么都挠不到。她使劲挠,挠到皮肤破了,血渗出来,那个红点还在,嵌在伤口中央,像一颗暗红色的痣。

那年春节她没有回老家。她妈打电话来,说隔壁谁家的女儿结婚了,谁家的儿子生二胎了。她在电话这头嗯嗯地应着,手指在虎口上那个红点上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她妈问她什么时候带个男朋友回来,她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她又一个人去了苍山。她不知道为什么去,只是觉得那山在喊她。她坐索道到洗马潭,没有走栈道,而是沿着一条窄窄的碎石路往更深处走。那条路不是景区开发的,没有指示牌,没有护栏,只有碎石和枯草。走了大概半个小时,雾气越来越重,灰白色的,像一堵墙。她停下来想往回走,转身一看,来路已经被雾吞没了。四周全是灰白色的浓雾,什么都看不清。她蹲下来,想摸地面的碎石辨认方向。蹲下来的那一刻,她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歌了,是脚步声。很轻,很碎,从雾里传过来,朝她的方向走来。她抬起头,雾里出现了一个影子。灰白色的,人形的,正在朝她走过来。她盯着那个影子,手撑在地面上,指甲抠进碎石里,抠出了血。影子越走越近,近到她能看见那张脸。

是她的。不是年轻的她,是很老很老的她,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浑浊。那个她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可她没有缩回去。老了的叶芷开口了,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你来了。我等了你好久了。”

叶芷问她等了多少年。她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虎口上那个红点。“它还在吗?”叶芷低头看,虎口上的红点不见了。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虎口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她刚才抠碎石时留下的血痕。老了的叶芷伸出手,用枯瘦的手指在她虎口上轻轻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在皮肤上慢慢变红,红得像血。她把手缩回来,看着那个圈在虎口上缓缓扩散,像一个正在睁开的眼睛。雾散了,那个影子消失了。

叶芷发现自己就蹲在栈道边上,离下山的索道站只有几百米远。她的虎口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只有一道极细的、弯弯曲曲的红线。那道红线的纹路像一个人的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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