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薛怀义死了(2/2)
陈子昂仍旧没有说话。
乔知之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平,像是大理寺的仵作在报验尸结果。“天堂也烧了。大佛也烧了。大佛熔出来的铜,后来就铸了天枢。薛怀义造的明堂,烧了。薛怀义造的佛像,熔了。薛怀义这个人,被埋了。在洛阳,一个人消失得比明堂还快。”
“果然是没什么东西能永恒存在,哪怕再华丽精美!”陈子昂从圆木边站起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天色暗了一角,洛水上的桨声忽然停了。
乔知之也站起来,看着陈子昂的眼睛。他的目光很稳,没有躲闪。“梁王说,薛怀义烧明堂,是想弑君。”他顿了顿,“太平公主说,薛怀义烧明堂,是因为他疯了。”
“你信谁?”
“我信火。”
陈子昂没有说话。
“火不会撒谎。明堂是夜里烧起来的。夜里陛下不在明堂。如果薛怀义要弑君,他应该找一个陛下在明堂的时候放火。可他没有。他找了一个陛下不在的时候。一个疯子在疯狂里仍然记得陛下的行程,那他的疯就不是疯。”他顿了顿,“薛怀义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造了明堂,造了天堂,造了大佛。陛下把大周最重要的宫殿、最重要的寺庙、最重要的佛像都交给了他。他有多少人眼红?魏王想用他的人,梁王想用他的人,太平公主也想用他的人。他用的人会不会也被别人用了,谁也说不清。但结果是清楚的——明堂没了,他死了,佛像熔了。谁得了利,谁就有嫌疑。”
陈子昂听着乔知之这三个字,望着那片空地上仅存的一截焦木。风把灰烬吹起来,一粒一粒落在青石板上。他忽然想起了魏大,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都护,我不甘心”。他记得魏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不舍。薛怀义被火烧死的时候,眼睛里是不是也不舍得?还是说,他连不舍都来不及有,就被一棍子打进了沟里。
“乔兄。”
“嗯。”
“薛怀义有儿子吗?”
乔知之愣了一下。“没有。他在白马寺这些年一直声称是佛门弟子,倒也确实未曾娶妻生子。”
陈子昂点了点头。“那就好。他若有个儿子,现在也会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新明堂问——我阿耶造的殿在哪儿,佛像在哪儿。问完了,也会被人——”他没说完,他刹住了。风又吹过来,把地上的灰烬吹散了,什么也没剩下。
“回去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洛水往回走。天已经暗下来了,洛水上亮起了灯。灯光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像一些破碎的金箔铺在深蓝色的缎子上。走过尚善坊的时候,他们看见天枢上的铜铃在夜风里轻轻晃,铃舌撞在铜壁上,叮叮当当的,像是在念经。又走了几步,才看见天枢后面露出新明堂的一角飞檐,飞檐上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没有点蜡,黑洞洞地悬着。
陈子昂望着那盏灯笼,忽然说了一句话。“新明堂的屋檐底下,有没有旧明堂的灰?”
乔知之没有停步。“你说哪一层灰——烧焦的那层,还是踩实的那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