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李显动摇了（1/1）
李显低头看着女儿，动摇了。她的脸仰着，粉嫩的腮帮子上还带着笑出来的红晕，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脖子上挂着武崇训刚送的那条金镶玉项链，那块羊脂玉贴着她的锁骨，在灯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他这辈子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个女儿。他不想让她受一点委屈。但他也知道，韦妃说得对。如果他不答应，如果李旦继位，他这个当兄长的就要天天向弟弟下跪，裹儿将来的日子怎么过？
“你看？女儿很喜欢这些东西。武家不会亏待她的。”韦妃最后拍板，说。她站在李显旁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在袍面上轻轻拍了拍。“不要犹豫了。就这样吧。挑个良辰吉日，反正裹儿也到了出嫁的年龄。风风光光把婚礼给办好。”
李显沉默了，他站在书房中央，一只手被女儿抓着，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从韦妃脸上移到李裹儿脸上，从李裹儿脸上移到太平公主脸上，从太平公主脸上移到武三思脸上，最后落在武崇训脸上。那个年轻人站在武三思身后，脸上挂着笑，又乖又甜，像一只被主人带出去见客的猫。
李显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见过这个年轻人，是见过这种笑。那种笑他在万象神宫里见过。在张易之脸上，在张昌宗脸上，在那些围着他母后转的人脸上，他见过这种笑。那种笑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表面上看又乖又甜，但甜里面裹着一层黏腻的、像泥沼表面泛着油光一样的东西。踩上去就会陷下去，越陷越深。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把女儿的手从胳膊上轻轻掰开，转过身去，走到窗前，把窗扇推开了一道缝。外面的夜色很浓，浓得像一块被墨汁浸透了的、厚墩墩的布。远处更鼓敲过了二更，鼓声沉闷而悠远，一下一下，像巨人的心跳。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看了很久。久到背后书房里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韦妃和太平公主的笑声，以及那些箱子被一扇一扇合上的、闷闷的钝响。
他把窗扇合上了。
武则天的心思，也很明确，她支持太子嫁女。
一山不容二虎。一个天下，也不可能有两姓王。
武则天坐在上阳宫寝殿的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叶子是黄褐色的，卷着边，干得像一片片被火烤过的纸。风从洛水方向灌过来，把那些叶子吹得打着旋儿，有的落在窗台上，有的飘进殿里，落在她膝头那床薄毯上。她没有去拂，只是看着那片叶子在毯面上停了一息，又被风吹走了。
她老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已经盘踞了很久，像一块沉在杯底的糖，化了又化，化不干净。她的眼睛看东西越来越模糊，奏章上的小字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有时候看着看着，那些字就会在眼前晃起来，像一群被惊扰了的蚂蚁。她的耳朵也不如从前了，朝会的时候，站在后排的臣子说话，她常常听不真切，只能从他们的嘴唇翕动和脸色变化来猜他们说了什么。她的腿脚也不行了，从寝殿走到佛堂那一段路，以前一口气就走过去了，现在要在半道上歇一歇，扶着廊柱喘上几口气，才能接着走。
可她的脑子还清楚。
她清楚地知道，太平公主在撮合武三思和太子李显结亲家。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支持这件事。她一直希望武家和李家能和好如初。不然，一旦她死了，两家必然会有一场血雨腥风的掌权争斗。她见过太多的血了。她自己的手上就沾满了血。她不想在闭上眼睛之前，再看到武家的子孙和李家的子孙互相残杀。联姻是一个法子。让武三思的儿子娶李显的女儿，让两家的血混在一起，也许就能把那些仇怨冲淡一些，至少在她活着的时候，维持住这脆弱的平衡。
一旦女皇驾崩，武氏家族和李氏家族的争斗会演变到什么地步，没有人能预料。她不能预料，张柬之不能预料，狄仁杰也不能预料。狄仁杰死了。狄仁杰死了之后，她身边就再也没有一个能跟她把这件事说透的人了。她越来越衰老，她只想安度晚年，和控鹤府那帮美少年们度过余生。偶尔有时间，去佛堂吃斋念佛。
《三教珠英》编完了。张昌宗带着一帮文人学士，在奉宸府里熬了几个月，把儒、释、道三教的精粹汇编成了一部大书。武则天翻了翻，书编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坏。她赐了张昌宗银青光禄大夫的官衔，又封他为邺国公。张昌宗跪在她面前谢恩的时候，那张脸在烛光中笑得像一朵花，她的心里却没有多少波澜。
朝臣们对张易之兄弟编撰的东西嗤之以鼻。对张昌宗的国公爵位，更是为之侧目。那些折子一本一本地递上来，有的措辞委婉，有的直言不讳，但所有的折子都在说同一件事：二张无功受禄，德不配位。她把那些折子压在案头，一本都没有批。她不想批。她老了，她不想再杀人了。
自从皇太孙李重润、继魏王武延基和永泰郡主死后，张氏兄弟彻底得罪了太子，便大力笼络文士，编撰《三教珠英》丛书。宋之问、沈佺期、杜审言等人，都投靠了张氏兄弟门下。朝臣中，负有才名的殿中侍御史郑偣、冉祖雍、光禄丞宋之逊等青年官员，也攀附张易之兄弟。张昌宗和上官婉儿一起协助女皇武则天处理事务，势力也越发庞大。夏官侍郎韦承庆、凤阁侍郎崔神庆、侍御史房融，也都成了张氏兄弟的党羽。
张氏兄弟的政治集团日益膨胀。但是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们没有掌握军权。禁军在武家手里，朝臣也支持李家。张昌宗思考良久，建议女皇去长安。这样，远离朝臣和太子，他们兄弟就可以在长安掌控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