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海天同舟话別离(1/2)
两日后,船队浩浩荡荡地驶离了无名岛。一百五十多艘船,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帆连著帆,桅杆连著桅杆,在海面上排成了一条长龙。打头的是一艘楼船,船身高大,船首高昂,劈开海浪,像一头骄傲的鯨。后面跟著的,有几艘战船,还有大量商船、渔船、朱印船……有的船身上还带著弹孔和刀痕,帆上补著补丁。
甲板上挤满了人。那些劳工们靠在船舷上,有的望著渐渐远去的无名岛,有的望著前方茫茫的海面,有的闭著眼,享受著海风的愜意,有的在笑,有的蹲在船头,眯著眼,望著海天相接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罗霄站在船头,风吹著他脸颊,吹著他新换的衣裳,吹著赵敏送给他的披风。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后背那道口子还缠著布条,但他的精神很好,目光炯炯地望著海面。他回头看著这片船队,看著船上那些劳工,心里热了一下,他没想到除了几百人愿意回大元之外,居然剩下的全都愿意隨他去伊势,足足八千多人。
他身后不远处,朱驥和袁彬一左一右,手持朴刀站在两侧,再后面是三十来名锦衣卫,一个个腰间挎著绣春刀威风凛凛。
夏侯惇和陆逊正靠在一边船舷说著话。
赵敏站在罗霄身边,风吹著她的头髮,几缕髮丝拂过脸颊,不时吹到她唇边,偶尔用手轻轻撩一下,露出迷人的微笑。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美目微微眯著眼,正抬著头目不转睛地看著罗霄。
她换了一身大红色的褙子,是登州带来的新衣裳,做工上层,用料讲究,顏色鲜艷,衬得她的脸白里透红。她伸手挽住罗霄手臂,罗霄正看著海面,海面上金光闪闪的,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把海水染成了一片金红。
“罗郎。”赵敏轻声唤他。
罗霄转过头,看著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掛著细细的光,眉心那颗淡淡的硃砂格外嫵媚。她的嘴角微微翘著,带著一点得意,一点调皮。
“怎么了”
赵敏没有回答,只是把身子往他肩头上靠了靠。罗霄伸出手,揽住她的肩。她的肩很窄,很软,靠在他怀里,像一只懒洋洋的小猫。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到他的脸上,痒痒的。他没有躲,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
“敏敏。”
“嗯”
“谢谢你。”
赵敏没有说话,甜甜的笑了,把罗霄的手握得更紧了。
“真不敢相信,你一下子搞来这么多船!”
“嘻嘻,那还不是本姑娘一句话的事!”赵敏得意地说道,嘴角翘起,露出一排皓齿,宛若珍珠。
赵敏笑眯眯地望著远方,下巴微微扬起。“我到了登州,找到了哥哥的朋友。那人一听就急了,怎么也不让我回来,说太危险了,还派人去京城告诉我哥哥!我说我一定要回去,他说不行,我说我要去救对我最重要的一个人,耽误了大事你可吃罪不起,他被我唬住了,可是还是不肯给我大船。你猜我怎么著”
“怎么著”
赵敏得意地笑了。“我说,你不给我船,我就自己去找。登州码头上那么多船,我一家一家去问,我大把花银子,总有人愿意载我。到时候我自己去救,被倭寇抓了杀了也在所不惜!他实在拗不过,又怕我胡来,最后只好答应了。不光给了船,还给了粮食、药品、武器,还有那些军士。”她指了指船尾那些膀大腰圆的汉子,“看!那些都是他手下的精锐,都是借给我用噠!”
罗霄看著她,眼带笑意,看了很久。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罗霄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觉得……你真好看。”
赵敏的脸红了,別过脸去,“切,油嘴滑舌。”嘴角却翘得更高了。
罗霄轻轻在赵敏额顶吻了一下,问道:“药呢给你额娘送去了吗”
赵敏的笑容一下子更灿烂了,使劲点了点头。“嗯!一到登州,我就派快马把药送往大都了。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我离开登州时,哥哥来信说我额娘吃了药后几天就有了好转!真的是神药哎!”她顿了顿,转头看著罗霄,美眸中闪著晶莹,“罗郎,你救活了我额娘,你说我该怎么谢谢你啊!”【註:据史料记载,元朝时蒙古人称呼自己的母亲最有可能的是“额赫”,其次是“额吉”,本书为汉语习惯统一,用了“额娘”一词。】
“简单啊”,罗霄顿了顿,“以身相许吧!”说著用手指轻轻在赵敏鼻子上颳了一下。
“嘻嘻!”赵敏被他颳得一缩脖子,“你好討厌!真是没羞没臊!”言罢,甜蜜地钻进罗霄怀里,紧紧靠在了他身上。
罗霄把她搂紧了一些。两人都不再说话,看著海面。太阳越升越高,金光变成了白光,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不远处,阿彩靠在船舷上,看著罗霄和赵敏的背影,也不知不觉笑了。忽然,一阵风吹过,她身上那件典韦的外褂扑簌簌迎风飘了起来,她低头看到,眼神又一下子暗淡了下来。那褂子她一直穿著,被她当成可以挡风的披风。她的眼睛红红的,可嘴角是翘著的。她想起那些日子,想起那个黑脸膛的大个子,想起他替她披上外褂时闷声闷气说的那句“小心著凉”,想起他站在山口,浑身是血,像一座铁塔,面对千军万马毫无惧色……不知不觉,她的眼泪流下来了,用手背擦了擦,她转过头,背对著海面,靠在船舷上,仰著头,看著天。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船队在海面上走了三天。
第三天中午,前方忽然出现了几十条大船,黑压压的,横在海面上,把去路挡住了。船帆上印著七叶酢浆草的纹样,是长宗我部家的船队。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罗霄的手按上了刀柄。袁彬和朱驥立刻召集人手来到了甲板,夏侯惇提著大枪手搭凉棚看著对面。赵敏也来到了罗霄身边,船上十余名大元的武士也纷纷挽弓搭箭,对准了对面。锦衣卫们拔出了绣春刀,刀身在日光里闪著寒光。船上的劳工们也意识到有危险,都各自抓起刀枪弓箭,趴在船舷垛口上,警惕地望著对面。
对面的船队缓缓靠近。当先一艘大船上,站著一个身材魁梧的人,穿著一身黑色大鎧,腰间佩著两柄太刀,双手抱在胸前,眯著眼,正死死盯著这边。他的身后,站著几个武士,个个甲冑齐全,手持长矛。
长宗我部元亲。
他看了罗霄一会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多少笑意。
“罗霄。”他高声道,“駙马,別来无恙啊”
罗霄没有说话。
“上次不辞而別,本督还以为駙马不回来了。”长宗我部元亲顿了顿,“今天看来……应该是本督误会了!本督就知道,駙马……断不是那种拋妻弃子的人!”
言罢,他回头看了一眼。不多时,船头又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著一身“小褂”,外面披著的是萌黄色的表著,嫩绿中泛著淡淡的黄,像初春刚抽芽的柳色,上面织著细密的藤蔓纹样,在日光下隱隱泛光。腰间繫著深紫色的裳,长长地拖在身后,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摆动。领口露出的五衣是层层叠叠的薄红、青朽叶、黄櫨染,一重一重,透过薄绢的质地透出朦朧的顏色,像清晨的霞光透过薄雾。长发垂在身后,直直地垂到腰际,只在发尾鬆鬆地束了一根浅葱色的丝絛。鬢边插著一支银簪,簪头垂下一缕细细的银链,缀著几颗米粒大的珍珠,隨著她的脚步轻轻晃动。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得飘起来,把那些层层叠叠的衣襟吹得贴在了身上。她站在那里,睫毛上掛著晶莹,眼眸中儘是哀伤。
是欢子公主。
罗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著欢子,欢子也看著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话,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偏了一下头,瞄了一眼身边的长宗我部元亲,又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再说话,只痴痴地望著罗霄。
罗霄的心沉下去了。他知道,欢子绝不是自己愿意来的。她是被胁迫来的,被长宗我部元亲当成了棋子,当成了砝码,当成了逼他就范的工具。
赵敏站在罗霄身边,看著对面船头的女人,蛾眉微蹙,她看了看欢子,又看了看罗霄,嘴唇抿紧了,渐渐地撅了起来,没有说话。
此时,长宗我部元亲也看到了赵敏,他冷笑了几声,朗声道:“本督说怎么駙马不回来呢,原来……是已经有了新欢。”他看了看赵敏,又看了看罗霄,“无妨!……大丈夫……三妻四妾,也是常事。今日駙马既然到了土佐,就隨我回去吧,毕竟——”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公主……已经有了你的骨血。”说著狞笑著回头看了一眼欢子。
罗霄的脑子嗡了一声。他猛地看向欢子。欢子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强忍著,没有让它落下来。她看著罗霄,微微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罗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手在抖,从刀柄上移开,按在船舷上。
赵敏站在他身边,脸色变了。她杏眼圆睁,看了看欢子,又看了看罗霄。
“罗郎。”她的声音不高,冷冷地问,“她是谁”
罗霄转过头,看著她。此时,赵敏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和担忧,抿著小嘴,正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敏敏,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一定会和你解释的。”
赵敏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眼眶有些微红,她忽然別过脸去,不看罗霄,也不看欢子,她望著海面,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们先说话吧。我回屋等你。”她转过身,走过去拉著阿彩,回船舱了。阿彩被她拽著,回头看了罗霄一眼,又看了看船头的欢子,嘆了口气,跟著赵敏走了。
欢子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她张了张嘴,好想问罗霄赵敏是谁,可又知道眼下不是说话之所,只好生生把衝动压了下去,眉头微微皱起,她何止有千言万语想和自己的丈夫说,但终究全都憋了回去,眼中渐渐晶莹,楚楚可怜地看著罗霄。
罗霄站在船头,海风吹著他的脸颊。他看著欢子,欢子也看著他。两个人隔著一片海,仿佛隔著一道看不见的墙。
“欢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欢子的眼泪终於落下来了。她没有擦,任它流,流过脸颊,流进了嘴角。
“夫…君。”她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梦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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