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问拳(三)(1/2)
佻宋长镜才刚转过身子,银甲残片顺着肩甲滑落,叮地砸在黑石上。他本已打算回营,南线的事到此为止。
一个跌境的老将拼到油尽灯枯,够得上武夫体面,他也犯不着赶尽杀绝。至于大军推进,等后军到了再徐徐图之便是,犯不着跟一个死人置气。
脚步才踏出半步,他忽然顿住。
身后,江水之上,一道拳意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
宋长镜瞳孔微缩,猛地旋身。
江面上,浊浪翻涌的中心,一道身影冲天而起。
玄色劲装早已被江水泡得稀烂,紧紧贴在虬结的肌肉上,纵横交错的旧伤新创沾着水珠,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周虎右手攥拳,左臂微垂。
他脚下踩着浪头,江水自动往两侧分开,托着他稳稳落在江畔一块黑石之上。黑石应声往下沉了半尺,岩面裂开蛛网似的细纹,却硬是没碎。
宋长镜盯着他看了片刻,指尖微微蜷起。
他能清晰感知到对方气脉的变化。远游境的壁垒彻底消失了,纯粹真气的质地虽还有些生涩,不如自己圆融,可那份凝练的拳意,实打实是山巅境的分量。
“破境了。”宋长镜开口,山巅武夫的感知骗不了人,方才还奄奄一息的对手,此刻周身拳意沉凝如岳,绝非远游境能撑起来的气象。
周虎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水珠混着血丝甩落在地,砸出细小的坑洼。他声音还有点哑:“托你的福,死过一次,反倒想通了关隘。”
“死里求生破境,倒是沙场武夫的路数。”宋长镜缓缓活动手腕,骨节发出细密的脆响。体内一口旧气压下,换上一口全新的纯粹真气,气海翻涌间,周身气息转瞬重回巅峰,银甲上泛起一层淡土黄的光晕,“可惜一身旧伤没好全,刚破的境界,根基浮得很。”
“稳不稳,打过才知道。”周虎脚下一点,黑石应声再沉半寸,他人已掠出数丈,拳锋破开夜风,直直撞向宋长镜,“总不能让你白来一趟南线。”
下一刻,原地都已不见两人身影。
黑石岭主峰顶,两道身影凭空撞在一起。
整座峰顶剧烈一颤,方圆百丈之内的裸露黑石尽数崩成齑粉。坚硬的玄武岩层往下塌陷数尺,蛛网似的裂纹顺着山脊往两侧蔓延,一直扯出去半里地,才慢慢停下。山坳里的矮松连根拔起,被拳罡卷得漫天乱飞,还没落地就被撕扯成碎屑,混着石粉飘得满山都是。
山巅武夫倾力对拳,气机涟漪之激荡,以两人为圆心,数里之内的林木都弯下了腰,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过。
两人一触即分。
宋长镜落在崖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银甲残片簌簌往下掉。他低头看了眼拳锋,方才对撞的地方隐隐作痛,对方拳意里裹着股金戈铁马的杀劲,顺着经脉往里钻,像埋了根细针,要一点点挑开他的真气护持。
周虎站在另一侧断岩上,单掌按在身侧的岩壁上,指节抠进石层,才卸去反震力道。他刚破境,真气运转还有滞涩,硬接这一拳,旧伤处隐隐作痛,却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一口真气,接得住。”周虎扯了扯嘴角,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宋长镜笑了声,笑声顺着山风飘出去:“才刚入山巅,口气倒不小。我倒要看看,你这捡回来的山巅境,能接我几拳。”
话音未落,宋长镜身形倏忽消失。
天地间,数道银色残影同时在峰顶各处现身,各有拳势,虚实难辨。
这是山巅武夫身法快到极致的景象,一身拳意散作数道,真假难分,一拳出,便如同先后挨了六七拳。
周虎不闪不避,脚下扎稳马步,双拳轮番砸出。
每一道残影近身,他就硬接一拳。拳拳相撞的闷响连成一串,像暴雨砸在铁甲上,密不透风,声声震得岩层发颤。
下一刻,六声闷响叠作一声炸雷。
峰顶岩层再塌一层,碎石顺着四面山坡滚滚而下,砸得山涧轰鸣不止,回音在群山间荡来荡去,像天边滚过的闷雷。
最后一道残影散去,宋长镜的真身落在周虎左侧,一腿横扫而出,直奔腰际。腿风带着尖啸,扫过之处,空气都被扯得发出爆鸣。
周虎拧腰侧身,掌缘切向对方腿骨。
掌腿相错,又是一声闷响。
两人各自飘退数丈,落在断岩两端。
宋长镜收拳的刹那,立即换上一口纯粹真气,肩头微沉,转瞬又复归巅峰。他看着周虎,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比我预想的能扛。我还以为,刚破境的人,接我六拳就得退。”
“当年在黑石口,三个远游境围我一个,也没把我打死。”周虎活动了一下肩骨,旧伤扯得皮肉发紧,他面不改色,“你一个山巅,还不够。”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清楚,刚破境的他真气运转远不如宋长镜圆融。方才接六道残影加一腿,已经耗掉了两口真气。宋长镜气息依旧绵长,山巅境积攒了多年的底蕴,不是他刚爬回来就能比的。
真要死拼,赢面不大。
可打仗从来不是赢了才打。守住南线,逼退宋长镜,就是赢。
周虎深吸一口气,压下经脉里的钝痛,不进反退,身形顺着山势往下斜掠,专挑陡峭岩壁走。脚步踩在崖壁上,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脚印,碎石簌簌往下掉,人却像贴在岩壁上的鹰,速度快得拉出残影。
宋长镜挑眉,随即跟上。
他倒要看看,这个沙场出来的武夫,能玩出什么花样。
两道身影一先一后,沿着黑石岭的山脊线飞掠。
所过之处,岩层崩裂,林木断折,像有两头远古巨兽在群山间冲撞,一路留下满目疮痍。
周虎专找地形复杂的地方钻。
作为沙场出来的武夫,毫无疑问他最懂借地势。
宋长镜打得有些憋屈。
他走的是堂堂正正的路子,拳重势沉,最适合开阔地硬碰硬。周虎却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借着山势绕来绕去,从不跟他正面硬拼全力,打一拳就走,沾一下就退,偏偏拳拳都往要害上招呼,烦得很。
“只会躲?”宋长镜沉声喝了一句,一拳砸在身侧的山壁上。
轰隆一声,半面山崖应声垮塌,大片碎石混着泥土朝着周虎砸过去,遮天蔽日,像塌了半边天。
周虎身形一晃,顺着碎石流往下滑,同时反手一拳,拳罡裹着碎石,反砸回去。碎石被拳意催得像箭矢,密密麻麻射向宋长镜。
“打仗哪有不躲的。”周虎声音顺着风飘上来,带着点沙场糙汉的浑不在意,“能赢就行,难不成还得站着给你打?”
两人且战且走,从黑石岭主峰打到西侧的群峰,又从群峰绕到南边的千丈崖。一路打一路走,脚下的山峰换了一座又一座,每一座都留下了深深的拳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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