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这话,可千万别叫你父皇听见了(1/2)
徐妙云连忙起身,上前去扶。
阮夫人却不肯起,跪在那里,肩头微微发颤。
“王妃,您别扶妾身。妾身今日的这些话,是该挨骂的。”
“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妾身进了靖江王府这么些年,吃的是王府的饭,穿的是王府的衣,按理,心里头该装着王府,该装着殿下,该替王府的前程打算。”
“可妾身……”
她咬了咬唇,声音低了下去。
“妾身心里头,没有夫家。”
“只有这么一个闺女。”
“公主殿下叫妾身递帖子,妾身递了。可递帖子的时候,妾身心里想的不是王府能从海贸里分多少银子,想的是——嫣宁往后嫁过去,会不会因着娘家这些算计,叫婆家看轻了,叫夫婿生了嫌隙。”
“王府的事,妾身不想管,也不想嫣宁沾上。若是能叫这孩子跟靖江王府断得干干净净,妾身便是背个不守妇道的名声,也认了。”
阮夫人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眼眶通红。
“娘娘,妾身是不是……白读了这些年的《女诫》?”
暖阁里静得针可闻。
马皇后没有开口。
她望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妇人,目光很深,像是透过她,看见了许多年前的洪都城。
那一年,文正那孩子守住了洪都,名扬天下,转头便在城里胡作非为,强抢民女,连床榻上都敢绣龙画凤。
眼前这个人,便是那时候被抢进府的。
十几岁的姑娘,家没了,爹娘没了,稀里糊涂被掳进了大都督府的门,熬过了文正伏法,熬过了谢氏病故,熬了这么多年,才熬出一个女儿来。
夫家?
她哪来的夫家。
马皇后心里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徐妙云已经蹲下了身子,握住了阮夫人的手。
“夫人,您先起来,听妙云几句。”
阮夫人怔怔地看着她。
“妙云从前,也同夫人想的一样。”徐妙云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三纲五常,打便学,学得比谁都熟。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天经地义,半个字也不敢疑。”
“后来嫁给了殿下,有一回闲聊,起这三纲来,殿下却跟妙云了另外几句话。”
“哪几句?”阮夫人下意识问道。
徐妙云略微思索,还是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君为臣纲,君不正,臣投他国;父为子纲,父不慈,子奔他乡;夫为妻纲,夫不正,妻可改嫁。”
阮夫人整个人都愣住了。
而一旁的马皇后,也被这番话语怔了怔。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离经叛道的话没听过,此刻却也品出了几分意思,低声把那几句又念了一遍:“父不慈,子奔他乡……”
“殿下,这三纲原是双向的规矩,并非只叫底下的人一味顺从。为君者若昏聩无道,臣子便不必愚忠;为父者若不慈不爱,儿女便不必死守;为夫者若无情无义,妻子便不必从一而终。若只拿纲常去束缚弱者,却不拿它来约束强者,那这纲常,也就失了道理。”
徐妙云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夫人,您心里头只认嫣宁这一个亲人,这算不得有违妇德。”
“这是慈母之心。”
“当年都督府强抢了您,往后的这些年里,谁又真正护过您一回?您能熬过来,靠的不是什么夫家,是嫣宁。如今您一心向着她,旁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娘娘更不会怪您。”
阮夫人张了张嘴,半晌没出话来。
眼泪却先一步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她这辈子,听人讲过无数遍三从四德,听人讲过无数遍纲常名教。
头一回有人告诉她,原来她这些年咽下去的委屈,在纲常里头,也有个理的地方。
她哭了一阵,忽又破涕为笑,拿帕子按着眼角,连连摇头:“吴王殿下这几句话……妾身活了这么些年,头一回听见。”
“谁不是呢。”
马皇后终于开了口。
她把茶盏往几上一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不出是好气还是好笑。
“我你父皇怎么跟老五一见面就掐,跟乌眼鸡似的,原来根子在这儿。”
“父不慈,子奔他乡——”
“这三句话要是传进你父皇耳朵里,老五也不必去江阴了。你父皇非得把他留在跟前,天天亲自‘慈’他一回,‘慈’得他三个月下不了床。”
徐妙云脸色一白,连忙告饶道:“母后,这话……这话殿下只在府里私下过一回……”
“慌什么?”马皇后摆摆手,“这些年他们父子俩那些官司,哪一桩不是我在中间压下来的?再多压一桩,也压得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嘛,他要是到了江阴,十天半月都不往宫里捎一封家书,我可就不准了。”
阮夫人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暖阁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总算散了。
……
笑罢,马皇后收了神色,看着阮夫人。
“你今日的话,我都记下了。”
“文正那孩子投奔陛下的时候,才十几岁,比我不了几岁。那会儿在军营里,他身上的衣裳鞋袜,多半是我一针一线缝的。名分上他是侄子,我却是拿他当自家兄弟待的。他在洪都做下的那些事,是他自己作的孽,怨不得旁人。可他作的孽,不该叫你们母女俩来还。”
“嫣宁是朱家的姑娘,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往后她嫁进徐家,便是徐家的媳妇,谁要是拿这孩子的亲事做文章,打什么旁的主意——”
马皇后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半分疾言厉色。
“先来坤宁宫,问问我这个老婆子答不答应。”
阮夫人起身,又要往下跪,被马皇后一个眼神按住了。
徐妙云在一旁沉吟片刻,开口道:
“夫人,妙云还有一句话。”
“往后公主殿下若再叫您往吴王府递帖子,您只管照旧递,话也照旧。您什么,妙云便听什么,该应的应,不该应的,自有妙云去回绝。”
阮夫人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她若是忽然断了往来、改了口风,福成公主那边,头一个拿来开刀的便是她。
这位吴王妃,竟是连她回府之后的日子,都替她想到了。
阮夫人望着徐妙云,嘴唇动了动,终究只出两个字:
“多谢。”
……
园子里忽然一阵喧闹。
紧接着,便听见一个奶音拔着嗓子在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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