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两碗肉丝面(1/2)
猫蹲在地上舔爪子,一副一副“你爱逗不逗”的样子。
沈夕拿着那根鸡毛,弯着腰,半天没等来它再扑一下,自己先笑了。
她蹲得久了,腿有点麻,索性也不逗了,把鸡毛往旁边花盆里一插,坐到竹椅边上。
冬天下午的太阳落得慢,光斜斜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另一半藏在影子里。她坐着没动,猫倒慢慢挪过来,尾巴蹭了蹭她的小腿,像是刚才那点脾气已经过去了。
后院里没什么人说话。前头偶尔传来杯子碰桌子的响声,隔得远,听不真切。梁艾诺在仓库里点礼盒,小红在厨房择明天要用的菜。风吹过墙头,带下来一点细碎的灰,也不多。
沈夕低头看那猫,伸手在它背上摸了两把。猫的毛厚,摸着热乎。她嘴里小声嘟囔一句:“你现在过得比我高中那会儿强多了。”
猫自然不理她,只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一下。
她笑了笑,坐得更松了些。
影子从椅子边一直拖到墙根,细长细长的。人也是细长的一道影子,没了前些年的绷劲。
她以前站着也像随时准备跑,坐着也不像坐着,肩膀总提着,眼睛到处看,生怕哪里出错、哪里有人不满意。现在不是了。
现在她坐在这儿,手边一只猫,院里一截晚阳,前头有人招呼客人,后头锅里有热汤,日子像终于有了个放稳的底。
到了小年那天,归安县更像过年了。
街上开始有零零散散的鞭炮声,不是成串地炸,是谁家孩子手欠,点一个扔一个,炸完就笑着跑。
风一吹,路边红纸屑滚得到处都是。老街口卖糖人的也出来了,摊子边上围着几个小孩,鼻头冻得通红,还要仰着脸看那勺糖浆在铁板上绕来绕去。
姜临上午一个人出门。
没开车,也没让谁跟着。归安县老街本来就不适合开车,路窄,人多,走两步停一下,还不如自己慢慢走。
梁艾诺问他中午回不回来吃饭,他说不一定。
沈夕当时正在往门上贴个小“福”字,闻言回头问:“那给你留不留饭?”姜临说:“留点吧。”沈夕说行,又把那“福”字撕下来重新贴,嫌刚才贴歪了。
他从茶楼出来,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沿着老街往东走。
归安县这地方,走得久了,闭着眼都知道哪儿会有个坑,哪家门口的台阶高一截,哪段路冬天总有股烤红薯味。
街边理发店门口立着个旋转灯箱,红蓝白三色慢吞吞地转。门边玻璃上贴着褪了色的发型海报,一个男模特的头发还停留在十几年前的审美里,刘海梳得像一片瓦。
再往前,是一家卖棉拖鞋的,门口挂着一排大红大绿的拖鞋,风吹得脚尖晃来晃去。老板娘坐在里头嗑瓜子,看见熟人就喊一声,没人应她也不恼,继续低头嗑自己的。
姜临走得不快。
经过小学门口的时候,正碰上几个家长领着孩子出来,孩子手里提着小灯笼,边走边挥,塑料流苏打在裤腿上哗哗响。
一个男孩不肯好好走,非要踩花坛边沿,脚一滑差点摔下来,他妈一把扯住他书包,嘴里骂着:“你年年小年都要给我来点事。”
街再往前,味儿就变了。菜市场那边飘出来的是生肉和葱姜的味,拐到医院附近,空气里就有了点消毒水和旧楼道混着的冷气。
县医院门口还是那样。
门头新刷过,字倒是亮了,可里头的楼还是那几栋楼,旧住院部那边的外墙有些地方起皮,风一吹,墙角的宣传栏纸页就掀起来一点。
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东倒西歪,保安亭边上还摆着一把旧扫帚。扫帚头散了,像被谁踩过好几回。
姜临在门口停了一下。
也不是特意停,就是走到这儿,脚步自然慢了。
医院这种地方,他来过太多次。别人来是看病、陪床、探望,他来过这些,也来过别的。
夜里走廊尽头的灯,急诊门口等人的烟味,医生办公室里不耐烦的电话铃声,楼梯间里压低嗓子的求人话,他都熟。
正站着,门里出来个人。
先是一个白色帆布包,再是浅灰色羽绒服,最后才是脸。
林沐沐一抬头,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她今天没穿护士服,便服倒衬得人更细。浅灰羽绒服里头是一件高领毛衣,头发扎得简单,耳边落了两缕碎发。
她脚上还是平底鞋,走路没什么声。
脸看着比前些年更白一点,大概是医院里待久了,白里带着点疲色,可眼睛还是那样,亮,见着熟人时会先愣一下,再慢慢弯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
她先开口。
“出来走走。”姜临看了她一眼,“下班了?”
“刚下。上午半天班。”林沐沐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我还以为看错了。你不是回临州以后就忙得见不着人吗?”
“回来两天了。”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听说临州那边都定了。”
“嗯。”
“我妈前天还念叨,说你们家这是光宗耀祖了。说归安县这么些年,出去的人不少,像你们家这样走到市里头还能站稳的,不多。”
她说这话时像是转述,没多少夸张劲。她妈那个年纪的人,讲话爱带点旧词儿,“光宗耀祖”这种字眼在她们嘴里顺得很,换成年轻人说反倒奇怪。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不时有人从他们中间绕过去。有个推着轮椅的大爷路过时还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没什么内容,就是顺手一看。
林沐沐站在风口,鼻尖有点红。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正好。”她往街口一指,“我也没吃。去那家面馆坐会儿?”
街口那家面馆不大,门脸窄,玻璃上起着水汽。门上贴了张红纸,写着“本店小年照常营业”,底下还用圆珠笔加了一句“肉丝面涨两块”。估计是老板写了怕人骂,又在旁边画了个笑脸,笑脸画得不怎么像,眼睛一高一低。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去。
门口挂着厚塑料帘子,掀开时带进一股冷风。屋里一热,玻璃全是雾,挨窗那两张桌上坐了人,一个在低头嗦面,一个在刷手机。最里面有个大锅,锅里汤正滚,老板站在锅边
林沐沐挑了靠墙的一张桌子坐下。
桌面贴着仿木纹的塑料皮,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用透明胶带又黏了一遍。桌角压着个玻璃杯,里头插着一双一次性筷子和几根牙签。墙上有菜单,红底黄字,最上头写着牛肉面、排骨面、肉丝面,最底下还有手工水饺。菜单边上贴了一张泛黄的奖状,不知道是哪年卫生评比得的。
“你吃什么?”林沐沐问。
“随便。”
“那你别随便。”她瞥他一眼,“这家随便不了。你说随便,老板最后会给你下一碗最贵的。”
姜临笑了一下:“那你点。”
林沐沐朝老板喊:“两碗肉丝面,一碗加荷包蛋,一碗不要葱。”
老板在锅边应了一声,头都没抬。
姜临看她:“你还记得我不吃葱。”
“这有什么难记的。”林沐沐把包放到一边,“你以前吃面总挑葱,挑得跟绣花一样。一碗面放凉了都没挑完。”
店里暖和,她把羽绒服拉链往下拉了一点。热气顺着锅那边一阵一阵扑过来,把她脸上那点冬天的白意熏散了一些。
隔着桌上升起来的水汽看过去,她跟之前差别不大。不是说一点没变,是那种骨架子、那种说话时眼睛先动一下的样子还在。
时间在她身上磨了点边角,却没把人改成另一个。
“你最近怎么样?”姜临问。
“就那样。上班,下班,值班,睡觉。”
“对了,我最近调去心内科了。”
“怎么调过去了?”
“科里轮岗,再加上外科那边这两年太累。心内科也忙,但比外科轻松一点,至少不用总进手术室。”她说到这里,笑了下,“当然,轻松也只是相对。年底病人一样多。老人一到冬天,心脑血管问题就冒出来,走廊加床都快摆不下。”
老板把面端上来。
两只大海碗,一人一碗,热气腾腾。肉丝切得不算细,汤里浮着几片青菜,荷包蛋卧在林沐沐那碗上头,边上还飘着一点辣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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