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一盏岩茶话别离(2/2)
保险柜那面墙上贴着个日历,日历翻到了腊月。旁边还有一张老孙写的便条,字歪歪扭扭的,上面写着“腊月十九,收铜香炉一只,估价待定”。
“铜香炉呢?”姜临问。
老孙说:“在里屋。我还没看完。”
“不急。”
从典当行出来,两人又往建材市场那边走。
路上经过一家修车铺,门口地上一摊黑油。又经过一家小超市,超市门口挂着“年货大促”的横幅,横幅松了一头,斜搭在门框上,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大部分铺子还关着门。初四,做建材的不着急开门,客户也没有这时候来的。只有最东头那家卖管材的开了半扇门,里面隐约有灯光。
梁艾诺走在前面。
“这边总共二十六个铺面。”
“租出去了十九个。空着七个,其中两个是今年到期不续的,剩下五个是一直没租出去。”
姜临跟在她旁边。
“空的五个什么情况?”
“位置不好。在最里头,客流量本来就少。去年我找人刷了一遍漆,重新弄了个招租的牌子,有人来问过,最后嫌租金贵没签。其实也不算贵,五千一个月。”
“五千在归安县算什么水平?”
“建材市场这个地段,差不多了。要是在新城那边,能到七千往上。但这里是老城区,配套差一点,能租到五千已经不错了。”
两人走到中间偏后的位置。
有两间铺面门上贴着红纸,红纸上写着“出租”和一个电话号码。
梁艾诺停下来,看着那两扇门。
“这两家,一家到期是正月十五,一家是正月底。卖地砖的那家说不续了,老板年纪大了,干不动,儿子在外头有工作,不接手。卖灯具的那家,说想续,但要降租。”
“降多少?”
“他想降五百。从五千降到四千。”
“你怎么想?”
梁艾诺歪了一下头。
“降五百可以。一千太多了。降了一个,别的铺子都知道,都想降。”
姜临点头。
“那就降五百。跟他说清楚,这是看他做了两年的面子,下不为例。”
“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了几步。
最东头那家开着半扇门的管材店里,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清点货。看见他们经过,连忙站起来递烟给姜临。
姜临接了放进口袋里。两人继续走。
梁艾诺跟姜临说起另一家铺子的事。有一家卖卫浴的,去年底拖了两个月房租,后来一次性补齐了,但态度不太好,说市场里人少,生意难做。
“你觉得他能做下去吗?”
梁艾诺想了一下。
“能做。他就是嘴上抱怨。他在这里做了四年了,客源稳定,回头客不少。归安县装修那几家包工头都在他这儿拿货。他要是真不行,早走了。”
“那就不用管他。”
“嗯。”
两人把市场从东头走到西头,又折回来。整个市场看了一圈,也就二十分钟的事。铺面不多,情况梁艾诺心里都有数,姜临也只是过个眼,确认一下。
从建材市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些。
冬天的下午短,四点多天就开始发灰。路灯还没亮,但街上已经有那种从白天往黑夜过渡的模糊感了。
两人走在路上。
经过那家小超市的时候,门口那条横幅被风吹掉了一头,耷拉在地上。超市里面有个穿围裙的小伙子跑出来捡,嘴里骂着什么。
梁艾诺走在姜临右边,比他矮半个头。
走了一阵,她忽然说:“沈夕初五跟你一起走?”
“嗯。小红也去。”
“小红那丫头,过完年心就野了。昨天还跟我说想去多在县里两天。”
“那让她过完十五再走。”
梁艾诺笑了一声。
“你对她倒宽容。”
“她干活利索,偶尔放松一下也行。”
两人走回商业街的时候,街上已经起了灯。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对面铺子的卷帘门上,把那些歪歪斜斜的福字和春联照得一片模糊的红。
卖干货的老板娘已经把外面的货收了一半,还剩几袋花生和几包红枣没搬进去。她弯着腰在搬箱子,箱子看着不轻,她搬一下歇一下。
梁艾诺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停下。
到了茶楼门口,她先推开门看了看。
小杨在前台坐着玩手机。见他们回来,赶紧站起来。
“梁姐,有个人来问过一下,说想预约初八的包厢。我让他留了电话。”
“谁?”
“没说名字。看着四五十岁,穿灰色棉服,说是做什么工程的。”
“电话留了就行。初八再说。”
梁艾诺进了门,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
姜临也进来了。
一楼的灯开着,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地方,现在趴在楼梯最底下那级台阶上,占了半边路。它看见人进来,连眼都没抬,只是尾巴动了动。
梁艾诺又给他泡了杯茶。
这回换了个茶,岩茶。她说刚才那壶老白茶喝过了,换个味。
茶泡出来,颜色比刚才深。
姜临在吧台边坐下来,端起杯子没急着喝。
茶烫,先放一放。
梁艾诺也没急着坐下。她站在吧台后面,把下午看的那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典当行的东西,建材市场的铺面,到期的合同,要降租的那家。这些零碎的事,每一件都不大,但加在一起就是她归安县这边的人生。
她伸手把吧台上的计算器归位,又把中午没写完的账本翻开,在空白处补了一行字。
姜临喝了一口茶。
岩茶入口有火味,比老白茶重得多。
他把杯子放下。
“归安县这边,我走了以后,有什么拿不定的事,直接跟我说。”
梁艾诺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她的眼神很平,没有那种“我会想你”或者“你放心”之类的意思。就是很稳的一个确认。
这两个人之间,很多东西不需要说到实处。说多了反而像在演什么。
他在这里坐到七点多。
期间小杨出去买了两个肉夹馍回来,问他们吃不吃。梁艾诺说不吃,姜临说来一个。
肉夹馍是商业街西头那家卖的,馍烤得脆,肉剁得碎,里头还加了点青椒丝。姜临拿着咬了一口,馍渣掉在吧台上,他拿手拢了拢,扫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梁艾诺看他吃东西的样子,说了句:“你吃相还是这样。”
“怎么了?”
“没怎么。跟高中时候一样,一口咬半个。”
“高中时你又不认识我。”
“沈夕说的。”
姜临嚼着肉夹馍,没接话。
他把最后一口吃完,拿纸巾擦了手。
天已经全黑了。
老街上的路灯把门口那副对联映成暗红色。门外没什么人走动了。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远处过去,车灯一晃,又暗了。
“我走了。”姜临站起来。
梁艾诺嗯了一声。
她还在吧台后面坐着,笔放在手边,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姜临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他回了一下头。
梁艾诺也刚好抬起头看他。
两个人隔着一楼这点空间对视了一下。
没说什么话。
然后姜临推门出去了。
夜风凉。
归安县的冬夜没什么温度,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带着点远处什么地方烧煤的味道。路灯底下,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一条。
他走了几步,手揣回口袋里。
身后茶楼的灯还亮着。门半掩。
梁艾诺应该还在里头坐着。
归安县这地方,不管外面怎么变,总有些地方为他留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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