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灯下归人,旧编号苏醒(1/2)
江州入口真正亮起来的时候,灰白海没有欢送。
潮主也没有再说话。
它那只巨大的眼睛沉在远处,暗红潮纹一圈圈收缩,像一座被迫闭合的深井。
萧天策站在归路之网前端。
身后,万千归路各自亮着。
水线。
消息线。
守城线。
药线。
编号线。
遗民活过线。
待归线。
无名待归线。
它们不再压向他。
也没有试图拉住他。
那些残影只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看着。
守井人胸口的水光轻轻晃了一下。
传讯人的绿点闪烁。
弓手抱着断弓,向他抬了抬手。
采药人背着竹篓,低下头,像是在确认那株苦根草还在。
零七小队的旧门线里,陆沉锋的求援码稳定地敲了一次。
三短。
两长。
一短。
不是求救。
更像送别。
萧天策没有说什么漂亮话。
他只是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转身。
向江州入口走去。
第一步落下时,灰白海水从他靴底退开。
第二步落下时,归家线从掌心绷直。
第三步落下时,念念画的小灯一盏盏亮起,像一条非常歪、非常幼稚,却又非常坚定的小路。
潮主的声音终于从远处传来。
“你还会回来。”
萧天策没有回头。
“你还在。”
“我当然会回来。”
潮主沉默。
萧天策继续走。
江州入口里的光越来越近。
这光不像源海。
源海的一切都干冷、粗糙、带着灰白的死意。
而江州的光很杂。
有机器屏幕的蓝。
有应急灯的黄。
有稳定场白光残留的刺眼边缘。
有墙壁警报灯一闪一闪的红。
还有苏晚晴和念念守了很久的那一点暖。
萧天策踏进光里。
身体穿过入口的瞬间,他没有感觉到轻松。
恰恰相反。
疼痛在同一秒全部回来了。
灰白海里,很多痛觉像被规则压低。
为了活下去,为了拆门,为了抓住潮主的腕骨,他的身体一直把损伤压在最底层。
现在进入人间,所有被压住的东西同时爆发。
右臂的骨裂。
左手掌心被归家线勒开的伤。
膝盖里撕裂的骨缝。
浊毒残留。
灰白海水侵蚀。
胸腔里被重压挤出的旧伤。
所有痛感像一群迟到的债主,扑上来把他从头到脚撕了一遍。
萧天策眼前一黑。
江州控制室里,暗金光骤然收束。
应急灯猛地亮到极致,又在下一秒恢复正常。
地面灰水向两侧退开。
离心舱下方旧门发出一声低沉闷响。
所有人同时看向控制室中央。
那里出现了一道黑色身影。
风衣破碎。
半边衣摆被灰白海水腐蚀成旧布。
右臂垂在身侧,几乎看不出原本形状。
左手血肉翻卷,掌心还有暗金线灼出的焦痕。
脸上没有多少血色。
可他站着。
萧天策回来了。
念念最先反应过来。
她抱着糖炒栗子,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爸爸!”
苏晚晴几乎同时伸手拦住她。
不是不让她过去。
是因为萧天策周身还缠着一层极薄的灰白残霜。
许照嘶声道:“别碰!”
“先确认污染残留!”
念念僵在原地。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没有再往前冲。
她已经知道,有些时候不能只凭想抱爸爸。
萧天策抬起头。
视线越过控制室里的所有人,先落在念念脸上。
小丫头眼睛哭得通红。
手里还攥着那颗已经被她捏得有些碎的糖炒栗子。
萧天策想抬手。
右臂没动。
左手刚抬起半寸,指骨就传来一阵锐痛。
他只好低声道:“别哭。”
念念哭得更凶。
“爸爸你骗人。”
萧天策一怔。
念念抽噎着说:“你说不疼。”
控制室里一片安静。
萧天策看着她。
很久后,声音低了一点。
“这次疼。”
念念抿着嘴,眼泪往下滚。
苏晚晴站在她身后,眼眶也红了。
她没有扑过去。
也没有哭着喊他。
她只是看着萧天策。
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确认他少了多少血。
确认他还能站多久。
确认他眼神还清醒。
然后她转头看许照。
“能碰了吗?”
许照已经带着检测组冲上来。
他把便携式源海污染仪扫过萧天策周身。
仪器疯狂报警。
许照脸色难看。
“灰白残霜高危。”
“浊毒残留高危。”
“暗红潮根污染……”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屏幕上,潮根污染数值跳了一下。
随后被一条暗金波形压了下去。
不是没有。
而是被隔离在萧天策左掌外侧一道焦黑痕迹里。
许照瞳孔一缩。
“你把潮根残样带回来了?”
萧天策抬起左手。
掌心焦痕中央,有一小段被暗金线死死封住的暗红残丝。
它还在动。
像一条被钉住的虫。
念念立刻往苏晚晴怀里缩了一下。
“坏绳子。”
萧天策看向她。
“嗯。”
“不能回家。”
“嗯。”
萧天策把左手伸向许照。
“隔离。”
许照没有犹豫。
“三层容器。”
“不,五层。”
助手们立刻推来一只透明隔离匣。
匣体外侧刻着临时稳定阵列,内部有低温真空层和源海波段屏蔽层。
萧天策把那段暗红残丝从掌心剥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尖啸。
不是空气震动。
是脑子里响。
几个年轻工程师脸色一白。
许照立刻喊:“不要听,报字段!”
苏晚晴反应最快。
“潮根残样。”
“来源,江州旧门分叉。”
“状态,已剥离。”
“禁止回流。”
念念也跟着喊。
“坏绳子,不能回家!”
暗红残丝被压进隔离匣。
匣盖闭合。
尖啸停止。
控制室里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萧天策却在这一刻晃了一下。
苏晚晴再也顾不上别的。
她冲上前。
这一次,许照没有拦。
因为萧天策周身灰白残霜已经被稳定场压住。
苏晚晴伸手扶住他。
手碰到他身体的一瞬间,她才知道他有多冷。
像刚从一口埋了很多年的井里被捞出来。
没有一点人该有的温度。
苏晚晴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她忍住了。
“回来了。”
她轻声说。
萧天策看着她。
这一路上,他在灰白海里用过很多锚。
名字。
灯。
归路线。
骨牌。
编号。
待归。
可真正回到人间,扶住他的只有一只手。
苏晚晴的手。
温热。
发抖。
却没有松。
萧天策低声道:“回来了。”
念念终于扑过来。
她没有抱萧天策的伤口。
而是小心翼翼抱住他没有完全被血浸透的衣角。
“爸爸。”
萧天策低头。
“嗯。”
“糖炒栗子碎了。”
萧天策看着她手里那颗被捏碎的栗子。
沉默了一下。
“还能吃吗?”
念念哭着点头。
“能。”
萧天策道:“那留着。”
念念用力点头。
萧战天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
可一张嘴,先咳出一口血。
医护人员急得按住他。
萧天策看过去。
父子目光对上。
萧战天声音很哑。
“回来就行。”
萧天策看着他断裂的刀、满身的血和被包扎到一半的手臂。
“老了还硬砍。”
萧战天冷笑。
“你有脸说我?”
控制室里,有几个人忍不住红着眼笑了一下。
笑声很低。
很短。
却让这间被灰白水、暗红潮纹、旧门和死亡压了太久的控制室,终于重新有了一点活人的气息。
许照没笑。
他还盯着主屏幕。
因为回家不是结束。
医疗组也没有笑太久。
萧天策一坐下,三台便携监测仪同时报警。
血氧异常。
体温异常。
源海浊毒残留异常。
灰白侵蚀异常。
更麻烦的是,萧天策的经络反应和普通武者完全不同。
他的无垢罡气太纯。
纯到大部分常规排毒药剂刚接触伤口,就会被罡气本能排斥。
医护人员急得满头是汗。
“许工,药进不去。”
许照从主控台前转过头。
“不要强行注射。”
“那怎么处理?”
许照看向萧天策。
“你能主动降罡气防御吗?”
萧天策闭了闭眼。
“降多少?”
“右臂局部三成。”
“三秒。”
医护人员脸色一变。
三秒能做什么?
许照却立刻道:“够。”
他从旁边拿过一支临时调配的中和药剂。
药剂里加了白城药婆留下的苦根草粉末样本,也加了江州实验室提纯的抗浊剂。
这东西没经过完整临床验证。
正常情况下绝不该直接用。
可现在没有正常情况。
萧天策抬起右臂。
那条手臂抬得很慢。
骨裂处发出细微摩擦声。
苏晚晴站在旁边,手指收紧。
念念已经被她抱开一点,可小丫头仍旧不肯离开控制室。
萧天策看向许照。
“开始。”
无垢罡气在右臂伤口处退开三成。
灰白残霜立刻像闻到血的虫子一样往伤口深处钻。
医护人员脸色发白。
许照却已经把药剂压了进去。
一秒。
药剂接触浊毒。
萧天策右臂皮肉下方冒出一层黑灰色血珠。
二秒。
苦根草粉末起效,灰白侵蚀被压住半寸。
三秒。
萧天策重新封住罡气。
整条右臂猛地一颤。
他额角青筋暴起。
没有出声。
念念却看见了。
她眼泪又掉下来。
这次她没有哭喊。
只是抱紧苏晚晴的衣服,小声说:“爸爸骗人,他明明疼。”
苏晚晴轻轻摸着她的背。
“嗯。”
“我们记着。”
“以后不让他赖。”
萧天策听见了。
他看了苏晚晴一眼。
苏晚晴也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让萧天策觉得,比潮主的注视还难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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