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深夜来访（2/2）
春妮在她对面坐下：丽丽姐，我问你句话，你别嫌我唐突。你不是在省城么？这么晚，冒着雪，从省城一路摸到临海来，怀里还抱着沐恩——到底出什么事了？
李丽丽没有抬头，半天，才低声说：没什么事，春妮。就是……想把沐恩搁你们这儿，托你们照看一段时间。
照看一段时间？春妮愣了一下，你这话说的，沐恩是我们干女儿，照看还不是应该的。可你得告诉我，你这是要去哪儿？你自己怎么不带着？
李丽丽不答话了。人忽然从凳子上滑了下来跪了下来。
哎——你这是干什么！
徐慎离她最近，反应也最快，伸手就去扶。可还是晚了半步，李丽丽直直地跪坐在了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双手撑着地，头深深地埋下去，肩膀抖得厉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徐慎，春妮，我求你们一件事。沐恩……沐恩就搁你们这儿，你们替我照顾一段时间——我李丽丽这辈子欠你们太多，我给你们磕这一个头，下辈子做牛做马我再还——
你快起来！春妮脸都白了，扑过去拽她的胳膊，丽丽姐，这是什么话！你这是折我们的寿！快起来，地上凉，你膝盖不要了？
徐慎两只手架住她的胳膊，连扶带提把人弄回凳子上。李丽丽个子不高，这会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被按回凳面，头还是低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她手背上，一颗，又一颗。
丽丽姐，你听我说。春妮蹲在她面前，握住她一只冰凉的手，你先别哭，沐恩是我们干闺女。这孩子跟我们，不是外人。你把她搁这儿，你放心，有我们一口饭就不会让她饿着，有我们一件衣服就不会让她冻着。可你这么一声不吭就把人留下，自己要走，这算哪门子事？你倒是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徐慎也在旁边蹲下：丽丽，春妮问你话，你慢慢想。你今天夜里能摸到我们家门口，说明心里头本来就是信我们的。信我们，还有什么话不能说清楚？哪怕是天大的事，我们两口子陪着你掂量，掂量完了，该怎么办怎么办，总好过你一个人抱着孩子在雪地里瞎撞。
李丽丽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了春妮一眼，又看了看徐慎，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已经顶到嗓子眼了。她张了张嘴，终究还是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又摇了摇头。
你们别问了。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能说。我就求你们，替我照看沐恩一段时间，我……我事情办完了，就来接她。
徐慎没有催，先看了她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丽丽，咱们不是外人。这事，要不要告诉建国叔？
不行！
这两个字，李丽丽几乎是脱口喊出来的，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沐恩在你这，不能告诉我爸，绝对不能！沐恩也不能送回青山村，千万不能送回去！徐慎，春妮，我求你们，孩子不能回青山村，我爹那儿也不能去，谁都不能告诉，行不行？
徐慎和春妮对视了一眼。
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把孩子抱到故人家里，跪也跪了，求也求了，偏偏连自己亲爹的门都不敢进，连老家那个村子都不能回——那事情的凶险，已经不用再往下猜了。
好好好，不告诉他，不送回去。春妮赶紧安抚她，把她的手又攥紧些，我们不说，你别急。
丽丽姐，你看这样行不行。春妮放缓了语气，我跟徐慎，是沐恩的干爸干妈，照顾她本来就是我们分内的事。可我把话说在前头——我们帮你带孩子，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可你一个人外头扛着事，连句实话都不跟家里人说，我们这心怎么能放得下？你是不是在外头遇上什么麻烦了？有什么坎，你说出来，能帮上忙的，我们跟你一块儿想办法，能搭把手的，我们替你搭一把。有个人还有个商量，何况咱们是一个村出来的。
李丽丽听着，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别过脸去，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摇着头，一声接一声地吸鼻子。
春妮，你们已经帮我够多了。她哽咽着，当年要不是徐慎把我跟沐恩从那个家里捞出来，要不是你们掏钱给孩子治病，我们娘俩……我们娘俩早就不知道是个什么下场了。这份人情，我记一辈子，我还不起了。我也不能再麻烦你们了，真的不能了。
她说着，忽然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里头是一沓钱，她把那沓钱往茶几上一放，又抬起头，往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站起身，走到里屋门口，没有推门，只把额头轻轻贴在门板上，隔着一扇门，看了她女儿很久。
我走了。李丽丽说。
这怎么行！春妮一把拦住她，夜这么深，雪这么大，你往哪儿去？你今晚就在这儿住下，里屋还有地方，有什么事，咱们明早再说！
不行，我得走。李丽丽往后退，执意地摇着头，眼睛红红的，却异常坚决，我不能在这儿过夜，我待得越久，给你们惹的麻烦越大。孩子就托付给你们了，钱你们收下，给她买吃的买穿的，不够我再寄。
钱你拿回去！春妮把那沓钱往她怀里塞，跟我们提钱，你这是骂我们！
两个人推让了两个来回。春妮到底没把钱塞回到她手里，李丽丽趁她一个转身，把那沓钱又搁回茶几上，按得死死的，急得眼圈又红了：春妮你别再往回推了，你收下，我心里踏实些，不然我这一路上，连个安稳觉都睡不着——就当我寄存在你们这儿，给孩子花的！
徐慎在旁边一直没出声。这时候他站起来，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多了。他心里已经有了数：李丽丽，今晚是无论如何劝不住的，她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逼急了反而要出别的岔子。
春妮。他开口，声音不高，你别拦了。你先带沐恩睡，你进去守着。我送送丽丽。
春妮回头看他，又看看李丽丽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硬拦，只重重叹了口气，抓住李丽丽的手：那你……你路上千万小心。沐恩交给我们你就放心，你也照顾好你自己。
我记着。李丽丽用力点头。
她最后又往屋里看了一眼沐恩，然后低下头，重新把那条灰毛线围巾绕上，往门口走。徐慎从门后取下自己那件棉大衣披上，拉开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