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悬疑推理 > 绿衣 > 第一百零七章 宁德

第一百零七章 宁德(1/2)

目录

西山火铳营旧址。

李溯站在营门外,看着那堆被风卷起的篝火星子往天上飘。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刀刻般的线条照得忽明忽暗。他身后是整整齐齐的帐篷,每一顶帐篷里都睡着和他一起跋山涉水的老兵。这些人跟着他打过建州铁骑,守过宁远孤城,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如今他们躺在这里,盔甲就搁在手边,刀就枕在头下,随时可以醒来,随时可以赴死。

边关急报是午后到的。送信的信差换了三匹马,跑死了两匹,进城时嘴唇干裂出血,从怀里掏出那封被汗水浸湿的军报,一句话没说就昏了过去。军报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流寇张献忠部破洛阳,福王殉国,中原震动。朝廷急调各地兵马驰援,李溯这支编外义军,亦在征召之列。

李溯把军报看了三遍,然后搁在案上,没有再动。

营帐里只剩他一个人。烛火烧了大半,烛泪淌下来,在铜台上凝成一朵一朵的疙瘩。他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是魏恩的亲笔,今日傍晚时分由一个不起眼的小厮送来的。

信上的字迹狡黠而圆滑,像一条蛇在纸上爬。许下护国将军的衔,许下世袭罔替的爵,许下他这辈子都想不敢想的荣华富贵。措辞恳切得不像一个太监写给武将的信,倒像是老朋友在推心置腹。

李溯把信放在烛火旁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没有动,眼没有眨,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在辽东打了十几年的仗,见过太多战死的人,埋过太多回不来的兄弟。如果有人问他这辈子最想要什么,他会说:想要那些死去的人活过来。除此之外,什么将军,什么爵位,什么荣华富贵,都不值一提。但若没有这朝堂权利,又如何让跟着自己的兄弟亲兵,不枉刀架脖子上这些年。

魏恩,不会相信这世上有不为利益所动的人,所以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是觉得自己拿捏住了他的软肋。

帐外传来脚步声。

“将军,赋公子来了。”

李溯将信纸迅速折了两折,丢进了火盆。火舌舔上纸面,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发黑、卷曲,最后化成一团焦黑的灰烬。他站起身,挪了一步,把身体挡在火盆前面。

赋上掀帘而入。

他的脸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鬓角有汗渍,衣袍的下摆沾了泥。他朝李溯抱了抱拳,没有寒暄,走到案前站定,把那封军报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你知道了。”李溯说。

“路上听说了。”赋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大战在即,魏恩等不了了。他已经向我父亲递了橄榄枝,许诺事成之后保他荣华。父亲的意思是,他快要动手了,可能就在这几天。”

李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还按照之前说的?里应外合?”

赋上点了点头。

帐中又安静了。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两个巨大的、沉默的黑色轮廓。赋上低着头,看着案上那张铺开的地图,地图上标着各处关隘和兵力部署,红黑两色的箭头交错纠缠,像一团解不开的结。

他忽然沉默了。

李溯等了片刻,见他迟迟不开口,问道:“怎么了?”

赋上抬起头,看了李溯一眼,又移开了目光。那个动作很快,但李溯捕捉到了。

“没什么。”赋止顿了顿,又说。

“只是担心。”赋上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一旦破罐子一摔,景小姐那边,是否能保证安全。”

李溯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赋上在担心什么,景行在魏恩府里,以赋止的身份被软禁着。一旦他们动手,魏恩第一个要杀的很可能就是她,更重要的是,目前没有人知道她到底被囚禁在何处,想救也使不上劲。如果魏恩觉得这张牌没用了,他会毫不犹豫地撕掉。

“我派出去的小队已经地毯式搜索了小半月。”李溯说,“应该很快可以传来消息,赋公子暂不必担心。”

赋上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桌上的地图上。他看得很专注,但从他微微拧起的眉头可以看出来,他心里装的不是地图。李溯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肩膀上那道被夜风冻出来的褶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赋上又抬起头,看了李溯一眼。那不是看一个朋友的眼神,也不是看一个盟友的眼神,那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眼神。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然后赋上收回了目光。

“那我先走了。”他说。

李溯点了点头。赋上转身掀帘而出,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营地里。

李溯站在原地,盯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帐帘,站了半晌。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火盆上。那团灰烬还留在那里,焦黑的,蜷曲的,边缘还有一些没有被烧尽的纸屑,上面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像蚯蚓爬过泥地。

他蹲下来,盯着那团灰烬。炭火还在盆底燃着,暗红色的火星子一明一灭,像一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他的神情复杂,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伸出手,想去拨那团灰烬,手指在火盆上方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然后他咬了咬牙。

营帐外面,赋上已经翻身上了马。

乌骓在冷风中跺着蹄子,鼻息喷出一团团白雾。赋上拉了拉缰绳,正要催马离去,眼角余光瞥见了远处的废弃哨塔。

那座哨塔在西山营地的最高处,建在山脊上,早年用来了望敌情。后来营地废弃了,哨塔也荒了,楼梯塌了大半,塔顶的木棚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平日里连鸟都不去。但今夜,塔顶竟然亮着一盏灯。

昏黄的灯光在寒夜里摇曳,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灯下隐约有一个绛红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凝望着军营的方向。风吹起那人的衣袂,飘飘欲仙,像是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赋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勒住马,眯起眼,想看清楚那是谁,距离太远,光线太暗,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调转马头,想往哨塔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一阵大风从山脊上吹下来,吹得他睁不开眼。等他再抬头看去,塔顶的灯还在,可那个绛红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剩灯光在风中摇摇晃晃,像是刚才的一切只是烛影的幻觉。

赋上勒住马,深深地望了那盏灯一眼。

他不知道那是谁。也许是某个守夜的老兵,也许是风吹起的破旗,也许真的是什么人站在那里。但那道影子——那道瘦削的、站得笔直的、在风中飘飘欲仙的影子——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狠狠一夹马腹。乌骓长嘶一声,如箭离弦,冲入茫茫夜色。马蹄声在雪地上闷闷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像丧钟。

营地越来越远,火光越来越小,那盏孤灯也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像一只渐渐合上的眼睛。终于,灯灭了,山脊上只剩下一片漆黑。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