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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7章 攻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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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柱是红星机械厂新来的看门人。

说是看门人,其实也没什么体面。

一件旧棉袄,一根手电筒,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再加上一张值夜的破木凳子,就是他现在的全部差事。

可赵铁柱把这差事看得比什么都重。

因为这是赵山河亲手交给他的活。

赵铁柱这个人,打小就不算灵光。

他娘这么说。

他哥也这么说。

村里那些和他一块儿长大的半大小子,后来娶媳妇的娶媳妇,进城的进城,倒腾买卖的倒腾买卖,见了他也总要笑一句:“铁柱,你这脑子,一辈子也发不了大财。”

赵铁柱从来不反驳。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笨。

别人一句话能听出三层意思,他听不出来。

别人看见人脸色一变,就知道该进该退,他也看不懂。

别人说话绕个圈子,他就更犯迷糊。

他只知道谁给他饭吃,谁拿他当人看,谁让他干什么活。

赵山河就是那个拿他当人看的人。

以前在靠山屯,这大半辈子,铁柱活得像家里的一头老牲口。

吃饭的时候,桌上刚端来热腾腾的苞米面饼子,老娘总是先递给老二和老三。

等底下的弟弟们吃饱了,抹了嘴下桌,铁柱才敢端起粗瓷碗,去刮锅底剩下的那些干巴糊糊。

娶媳妇也一样。

家里就那么点薄底子,老娘发了话,砸锅卖铁也得先紧着给老二办喜事。

等老二的炕头热乎了,家里又四处借钱,给老三搭了新房。

等底下这几个兄弟全都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了,老娘那浑浊的眼珠子,才终于转到了他这个大儿子身上。

可那时候,铁柱已经四十多岁了。

他太老实,肚子里存不住弯弯绕,兜里也存不住钱。

他在外头卖苦力、下死力气挣回来的那些血汗钱,大半都顺着老娘的手,拿去给弟弟们填了窟窿。

剩下那点揉得发黑发烂的毛票,全换成了老娘炕头上的吊命药。

就这,老娘每天躺在炕上咳得喘不上气时,还要指着他的鼻子骂。

骂他是一头光长骨架不长脑子的笨牛。

骂他一辈子死脑筋不知道变通,活该打光棍断子绝孙。

赵铁柱心里明白。

所以他从不怪老娘,也不怪弟弟。

他只闷头干活。

直到后来,赵山河一脚踹开他家那扇漏风的破木门,把他这摊烂泥硬生生拔了出来。

赵山河让他跟着大牛、二嘎子他们一起做事,又把他安排进红星机械厂看门。

赵铁柱的日子一下就变了。

老娘能按时吃上药了。

那几个从前眼珠子长在头顶上、嫌他穷笨的亲弟弟,现在见了他亲热得不行,天天追在屁股后头“好大哥”、“亲大哥”地叫着。

他自己去食堂打饭,也终于能顿顿吃上带肥肉片子的荤腥了。

从前见了他就捂着鼻子绕道走的媒人,竟然也开始往他家门口跑,说话一个比一个热乎。

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天翻地覆的变化,赵铁柱不是很了解。

他那塞满高粱米的脑子,根本算不明白这背后嫌贫爱富的世故账。

他只知道,是山河哥的到来给他带来了活下去的希望。

也是山河哥让他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头一回觉得自己这辈子兴许还能有个奔头。

所以他心里的念头很简单。

山河哥看重他,他就得拿命去填,绝不能给山河哥丢人。

山河哥让他守门,他就死死守门。

山河哥说那几台机器很重要,他就知道那几台机器比自己的脸面、比自己的饭碗,甚至比自己这条命都重要。

至于机器为什么重要,赵铁柱说不明白。

德国机器。

一号车间。

红星厂以后能不能活。

这些话他都听过。

可他脑子笨,串不成道理。

大牛跟他说:“铁柱,咱们不懂机器,但咱们懂山河哥。”

二嘎子也拍着他肩膀说:“山河哥让咱守,那肯定有他的道理。别人问你,你别跟他们掰扯,越掰扯越乱。你就记住一句,钥匙不能丢,门不能开。”

赵铁柱牢牢记住了。

钥匙不能丢。

门不能开。

这天夜里,赵铁柱值的是后半夜的班。

白天食堂闹过一场,他也听说了。

听说是厂里有很多人对他们这几个看门的能拿全薪十分不满,拍着桌子骂第一批名单不公平。

也有人背地里咬牙切齿地吐唾沫,骂他们就是赵山河养的几条看门狗。

赵铁柱听见了,也只是低着头,没有吭声。

他不太会吵架。

别人骂他,他半天憋不出一句利索话。

有一回,孙卫东当着大伙儿的面,阴阳怪气地拦住了他。

孙卫东吐了口烟圈,一脸讥笑:“赵铁柱,厂里人都说你是赵山河养的看门狗。你这榆木脑袋自己寻思寻思,你和这满大街跑的野狗,到底有啥共同点?”

赵铁柱愣住了。

他没听出话里藏着的脏水。

他那转得极慢的脑子,竟然真的顺着孙卫东的话,认认真真地想了起来。

狗是干啥的。

自己是干啥的。

想了半天,赵铁柱抬起头,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透着一股子老实的憨气。

他看着孙卫东,闷声回了一句:“我们都看门。”

这话一出。

原本只是想找个乐子的孙卫东,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拍着大腿,当场笑得前仰后合。

“听见没?大伙儿听见没!这傻逼自己承认了!”

孙卫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赵铁柱的鼻子,“他还真把自己当条狗了!”

周围看热闹的几个人瞬间爆发出极其刺耳的哄堂大笑。

赵铁柱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攥紧了腰上的钥匙,不懂大伙儿为啥笑得这么开心。

他觉得看门不丢人。

山河哥给了他饭吃,他就得把这门看死。

他知道自己嘴笨,说不过人。

说不过,就不说。

门守住就行。

交班的时候,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腰上的钥匙。

钥匙还在。

一号车间的锁也还好好的。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又摸了摸贴身衣兜里那个缝得很紧的小布包。

那里面装着这个月刚发的一部分工资。

钱不多。

可对他来说,已经很多了。

他想好了,等轮休的时候,就去供销社买两斤白面,再给老娘抓点止咳药。

要是还能剩下几毛钱,就买一包红糖。

老娘最近总说嘴里苦。

赵铁柱想到这里,心里竟然有点发热。

以前他兜里从来没这么踏实过。

前几天他弟弟还悄悄跟他说,邻村有个寡妇,年纪是大了点,可人勤快,愿意见一面。

赵铁柱当时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不是不高兴。

是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四十多岁的人了,头一次觉得,原来自己这种笨人,也能有个像样的日子。

赵铁柱拎着饭盒,沿着厂区后墙往单身宿舍走。

夜里的红星机械厂很静。

白天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都沉下去了,只剩远处锅炉房偶尔传来一声铁皮被风吹动的响。

从一号车间到宿舍,要经过废料堆后头那条小路。

路窄。

灯也坏了半截。

赵铁柱平时走惯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可今晚刚走到废料堆旁边,他忽然停住了。

前头太黑。

黑得不对劲。

赵铁柱脑子不灵光,可他在靠山屯干了半辈子活,野地里走多了,知道有些地方一旦太静,就不对。

他攥紧饭盒,刚想绕开,黑暗里忽然响起一声低笑。

“哟。”

“赵山河的狗下班了?”

赵铁柱抬起头。黑暗里站着三四个人。

看不清脸。

其中一个手里拎着半截木棍,棍头在地上轻轻点着。

赵铁柱沉默了一下,问:“你们干啥?”

带头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下的煤渣子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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