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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奉薄礼书生拜岳,散酒席郎中漱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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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执中,这第一杯酒,我敬你,也敬远在北边的方老哥!”

方执中忙双手举杯,站起身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肴动了大半,严必信脸色微红,放下酒杯,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对着两个儿子感慨道:

“如金,如良,你们两个给我记住了,咱们严家原是外乡人,初到永宁城那会儿,两眼一抹黑,朝中一点根基都没有。你爹我窝在都察院做个正七品的都事,一熬就是六年,同僚排挤,上官白眼,连顿像样的酒席都请不起。”

他转头拍了拍方执中的手背,哽咽道:

“是执中的父亲方御史,看我办事勤勉,不嫌我是个外乡寒门,三番五次在老大人面前替我美言,硬是把我举荐到了兵部武库司做主事!没有方老哥当年的提拔之恩,哪有我严必信今日这正五品的郎中?做人,不能忘本呐!”

严如金在旁连连点头,端起酒杯附和:

“爹的是,方世伯的大恩,咱们严家上下没齿难忘。”

两人一唱一和,席间劝酒夹菜,问长问短,从云州的风沙问到沿途的客栈,好一番嘘寒问暖。

直喝到灯火初上,严必信才放下筷子,温和地问道:

“执中啊,如今你既已成年,又到了京里,你同如玉的婚事,咱们两家自然是早日办了才好。只是这成家立业,总得有个章程,你此番进京,手里是怎么打算的?”

方执中放下酒杯,双手搁在膝上,挺直脊背,老老实实答道:

“回岳父的话,婿在云州时,已将宅子并家什一并变卖了。买宅子的是城里一位千户大人,出手便是一块马蹄金,多出来的,是送婿的程仪。婿盘算着,手里这些银钱,正好备齐给如玉妹妹的聘礼,剩下的在京城偏僻些的坊市买一座院,先把亲成了,婿再安心温书应考。”

严必信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眉梢一挑,随即哈哈笑道:

“好,好!有志气!方老哥失踪这三年,我还道你在云州坐吃山空,日子艰难,没承想贤侄竟已把前程盘算得这般妥帖!到你父亲,唉,我好歹也在兵部当差,这几年一直托边镇军中的故旧四处打听。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我这心里总盼着,若是能在你们完婚前寻着方老哥的下,让他亲眼看着你们拜堂,才叫十全十美啊。”

方执中眼圈一红,起身拱手道:

“岳父如此挂心家父,婿代家父谢过岳父大人!”

严必信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拈着胡须沉吟片刻,面露难色道:

“只是执中啊,有句难听的话,岳父不得不跟你交个底。咱们虽是自家人,可我如今到底在兵部做着郎中,同僚来往,勋贵走动,百十双眼睛都盯着咱们严家呢。早些年方老哥在京时,咱们两家只换了庚帖,下了份聘。如今真要发轿迎亲,这正式的大聘,还有迎娶的体面,若是太寒酸了,外头不知情的,还道我严必信见方老哥不在了,就草草打发了故人之子,连带着如玉进了门也抬不起头来。”

方执中连忙欠身:

“婿年少,从前不曾经过这些事,家父在时也未曾提起过。还请岳父明示,这大聘按规矩当备多少才算合礼?”

严如良在旁边哼了一声,端着酒盅斜睨着他:

“俺们五品京官人家嫁闺女,寻常绸缎首饰不算,单是压箱底的聘金,少也得百八十两哩......”

“如良,住口!”

严必信沉下脸喝止了次子,转过头来,眉心微蹙着,嘴角往两边扯了扯,叹气道:

“执中你莫听他胡言。你父亲最是清廉,咱们两家是通家之好,我岂能拿外头的俗例来难为你?这样吧,绸缎首饰我让如玉她娘从家里贴补些,单这大聘的礼金,凑个整,八十两纹银也就是了。另外,如玉自幼娇生惯养,嫁过去总不能跟着你租住大杂院,你在京城怎么也得先置办下一处独门独院的宅子,把房契拿来给你岳母瞧瞧,让她安下心,咱们立马就挑黄道吉日完婚,你看如何?”

严必信话音下,端起桌上的酒盅,只拿眼瞧着方执中。

对面的严如良也放了筷子,斜着眼等他回话。

谁知方执中听罢,反倒长舒了一口气,满面喜色,当即站起身一揖到底:

“全凭岳父大人做主!婿手里恰有一百二十余两银子。明日一早,婿便将这八十两聘银送来府上,余下的四十多两,婿这几日便去南城寻摸一处院买下,断不会委屈了如玉妹妹!”

严必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手里的酒杯停在唇边,过了片刻才干笑两声:

“你有......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再好不过了。”

又坐了约莫两刻钟,方执中喝得双颊发烫,怕误了定更闭坊,起身告辞,先去坊口的车马店脚。

严必信只满口叮嘱他路上心,送到二门口便站住了脚。

看着方执中消失在黑漆大门外,大门缓缓合拢,严必信那副悲天悯人,感念旧恩的神色,一下子敛得干干净净。

他袖着手转回花厅。

屏风后头,严如玉和四妹严如缘也走了出来。

四妹严如缘手里嗑着瓜子,把瓜子皮往桌上一吐,撇着嘴道:

“爹,这就是那个方家哥哥呀?怪不得俺娘一听是他,就推犯了头风哩!俺还当是个啥人物呢,穿件棉布袍子,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话文绉绉的怪酸气哩,三姐要是嫁过去,往后怕是连副像样嘞金头面都戴不上咧!”

严如良冷哼一声,把腿翘到旁边的椅子上:

“可不是!一个失踪罪官的儿子,浑身上下扒拉干净也就一百二十两银子,还是卖了他爹的老宅换来嘞,还当自个儿是啥阔少爷哩!爹,上个月隆平侯府的三公子在城外寺里上香,见过三妹一面,头两天还托媒婆来跟娘探口风,是哪怕做填房,也是正头娘子嘞体面。真要叫三妹嫁进侯府,俺下半年谋那个五城兵马司副指挥的缺儿,还不是人家一句话的事儿?”

原本立在屏风边的严如玉,听见棉布袍子和侯府,低头看了看自己腕子上的赤金镯子,秀气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儿时记事起,方家还是都察院御史门第,她对方执中原也存着几分好感。

可方才隔着屏风听他,把云州的宅子卖了才凑出一百二十两银子,往后还要去南城买那种门户的院子,再听哥哥妹妹这一比,心里头顿时不是滋味起来。

严如金这时也凑上前,压低声音道:

“爹,儿子有一事不明。您既然不想把三妹嫁给这穷酸,方才在桌上,怎地只跟他要八十两聘礼?您要是直接开口要三百两,五百两,让他知难而退,这婚事不就顺理成章地黄了吗?”

严必信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漱了漱口,吐进痰盂里,瞥了长子一眼:

“你懂个屁!”

他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慢条斯理道:

“那方子虚当年在都察院,是个连一文钱孝敬都不收的死脑筋,俸禄省下来不是拿去修桥补路,就是接济穷酸同僚,满朝文武谁不晓得他两袖清风?我要是张嘴跟他留下的孤儿要五百两聘礼,明日传出去,兵部的同僚和都察院那帮言官,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我严必信故意刁难故人之后,逼人退婚!”

严必信眯起眼睛,手指在桌沿上划了划:

“按咱们五品官家的体面,要他八十两聘金,再让他置办一处宅子,这叫合情合理,传到哪儿去别人也挑不出我的错处。我原算着,方子虚被贬云州这几年,家里早就空了,他一个毛头子,撑死也就揣着二三十两盘缠进京,单是这八十两加一座宅子,就足够叫他自己羞愧难当,主动开口退婚了。谁能想到,云州一座破宅子,竟撞上个冤大头,一块马蹄金就买了去!”

严如良急了,一拍大腿站起来:

“那可咋弄?他明日真把八十两银子送上门,咱还能真把三妹嫁给这穷鬼?那能中?侯府三公子那头咋交代哩?”

严如玉也抬起头,咬着嘴唇看向父亲,眼圈微红:

“爹,俺可不去南城住那种破院子......”

严必信抬手压了压:

“急什么?我严必信的女儿,自然是要攀高枝的,岂能随随便便填进他方家的火坑里?”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残羹冷炙,淡淡道:

“他不是明日要把八十两聘银送来么?送来,咱们就敲锣打鼓,客客气气地给他收下!这样一来,满胡同的街坊都知道我严必信重情重义,没有嫌贫爱富。至于剩下的四十两银子......”

严必信嗤笑一声,站起身拂了拂衣袖:

“在永宁城,四十两银子就想买一座独门独院?就让他拿着银子去买吧。不把宅子的红契交到我手里,这喜轿,他这辈子也别想抬进咱们怀恩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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