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淋冷雨书生叩户,立斜阳佳人买诗(2/2)
“恁咋弄嘞,跟个叫花子模样?搁这喊啥哩!”
方执中抹了一把眼睛上的雨水,急声道:
“老丈快替我禀报岳父!婿在南城置办宅院,遭奸人设局,连南城兵马司的皂隶都与贼人串通,抢走了婿最后的银两!五城兵马司归兵部管辖,求岳父大人出面替婿做主,报官追赃!”
门房听见这话,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扒着门缝道:
“啥骗不骗嘞!恁当挂着‘兵马’俩字就归兵部管?恁这书读嘞,还不抵俺一个看门哩!”
门房嗤道:“五城兵马司归都察院管,跟俺家老爷八竿子打不着!要告恁上察院告去,衙门八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方执中急得双手抓住门扇边缘:
“老丈,求您进去通禀一声,婿今日被赶出院子,身上分文皆无,连脚的地方都没了,让我见岳父一面......”
“见啥见!”
门房用木门闩往他手指上一撞:
“老爷早就吩咐过咧,恁啥时候在京城置下独门宅子,拿来红契,啥时候再登咱严家的门!没置下宅子前,少来怀恩胡同丢人现眼!”
砰的一声闷响,黑漆大门重重关死,里头下了门闩。
大雨倾盆而下,顺着严宅高耸的门楼瓦当汇成水帘,哗哗地浇在台阶上。
方执中背着湿透的书箱,站在空无一人的胡同雨地里,浑身冷得直打摆子。
他在雨里站了良久,抹去眼睫上的雨水,按着门房所,背着书箱往南城巡城察院奔去。
到了察院衙门口,他掏出假红契与白契,要递状告官,守门的门子斜着眼将他拦在木栅外,拇指与食指捻了捻:
“递状子先交五钱银子嘞挂号铺堂钱,没钱告啥状?”
方执中摸遍浑身上下,只摸出婚书和收礼单,被门子一把推下了台阶。
他又转去永宁府衙击鼓,值堂的书吏扫了一眼契纸,扔回台阶下,白契未税不归户房受理,至于假印诈财,皂隶抢银,皆属南城地面治安,一纸批条又将他推回南城兵马司。
方执中捏着批条走到南城兵马司衙门前,隔着老远便瞧见班头包弼带着两个皂隶蹲在石狮子旁剔牙笑,一双脚像灌了铅,终究只能退回街角。
接连两日,他按着儿时的记忆,挨家去寻父亲当年的同年故旧,夜里便缩在人家门洞底下。
那些叔伯有的早已外放离京,还在京中做官的三家,门房听是获罪失踪的方御史之子,又见他满身泥污,背着书箱来借宿求助,皆隔着门缝丢下一句“老爷公干未归”,便将大门紧闭。
到了第三日晌午,方执中饿得眼前发黑,只得将箱顶的铺盖卷和箱里唯一一件换洗夹袄拿进当铺,换回三十文铜钱,买了四个杂面冷饼揣在怀里。
夜里,他寻到南城河渠上的芦草桥,钻进桥洞底下,才合上眼,就被三个叫花子踹醒。
领头的跛脚老叫花张口要五十文占窝钱,听他没钱,抡起竹竿就没头没脑地抽下来。
两个年轻叫花子见他死死抱着书箱,当他藏了细软,扑上来掰开他的手指,把箱子倒了个底朝天。
滚出来的只有几卷书,一叠受了潮的竹纸,父亲留下的一方端砚,两锭墨和两支毛笔。
“呸!当真是个穷鬼!”
年轻叫花子抬脚把书踢进桥边的河里,又从他怀里掏走剩下的两个杂面饼和二十二文铜钱。
方执中死死按住胸口的婚书和收礼单,任他们把别的掏了个干净,随后蹚进河中,把湿透的书卷一册册捞起来,装回书箱,一瘸一拐地出了桥洞。
方执中蜷在骡马市货栈外的廊檐下,抱紧湿冷的书箱熬到天明。
天亮之后,他在朱雀坊外的街口寻了个墙根,搬来四块砖头垫起书箱当桌子,去街角井台讨了碗水研开墨,铺开晾干的竹纸,摆起了代写书信的摊子。
写一封家书收两文钱,写一张借据收三文。
街面上的行人见他脸颊青紫,袍子污成了灰黑色,胸前还撕着大口子,一个个挑三拣四。
有个脖子上搭着黑汗巾的脚夫,叫他给乡下老娘写封报平安的家书,絮絮叨叨改了三四遍。
待方执中封好信封递过去,脚夫却只往书箱上丢了一文铜钱,撇着嘴道:
“桥头嘞张秀才写一封才收一文钱,给恁一文就中了,爱写不写!”
方执中低着头,将一文铜钱捡起来收好,收摊时去蒸饼摊子买两个炊饼,就着井水咽下,夜里仍回货栈廊檐下过夜。
这般熬了十来日。
这日夕阳西沉,街市上的摊贩陆续收担回家。
方执中腹中饥火烧心,正低头拿湿布擦拭端砚准备收摊,书箱前停下了一双浅青布鞋。
鞋面干干净净,跟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泥脚全不是一路。
一股极淡的皂角清气,随着晚风飘到他鼻端。
方执中抬起头。
夕阳正在那人身后,晃得他眯了眯眼,只瞧见一道素净修长的影子,鬓发边缘镀着一圈细碎的日金芒。
那人挪了挪身子,替他挡住了刺眼的晚照。
方执中看清了,是个女子,乌发只拿一根素银簪子挽着,不施脂粉,一双眼睛静静看着他这处简陋的书摊。
在这满是汗臭与尘土的街口,她干干净净地立在那里,竟似从画卷里走出来的一般。
方执中手里还攥着洗砚的湿布,一时看呆了,墨水滴在膝上也浑然未觉。
女子抱着只包袱,拢了拢裙摆,在书箱前蹲下身来。
两人离得近了,方执中猛地想起自己身上这件酸臭污黑的长袍,脸上火辣辣的,慌忙把脊背往墙根缩了缩,将染了墨渍的手往袖管里藏。
女子恍若未觉,低头看着他用石子压在书箱角当招牌的诗笺,轻声问道:
“这诗是公子自己作的?”
声音清润温和,如檐下滴水。
公子。
自打被人从苦楝巷里扔出来,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叫他公子。
方执中胸口一热,忙将胸前撕裂的衣襟拉拢掩好,欠身拱手道:
“是学生前几日夜宿廊下时所作,叫姑娘见笑了。”
“字比诗好。”女子指尖轻轻点在诗笺末尾的字迹上,
“诗里郁气重了些,骨力倒全在字上。这手楷端方清拔,拿来写市井家书,委屈公子这支笔了。”
方执中耳根红热,心跳得厉害,讷讷道:
“不知姑娘是要写书信,还是呈文?”
“我不写信。”
女子解开怀里的包袱,从一叠尺余见方的宣纸画稿里抽出一页,平铺在书箱上:
“我手头有一套画稿,正缺个题写书词的人。这页还缺两句七言,公子照着画作两句我瞧瞧。若是合用,这两句我出十文。”
方执中屏住呼吸,低头看去。
画上一员面如冠玉的年轻武将,手提长戟,正将一名天狼勇士挑马下。
底下的空白处,用炭条注着关目:云州周千户阵前挑翻天狼勇士。
云州,周千户!
方执中盯着炭字,怔了一怔。
当初在云州老宅,那个在院里转了一圈,回头扔下一句“这宅子,我要了”的年轻武官,不正是这位周千户?
方执中指着画上武将,脱口道:
“这位周千户......学生见过,并非这般状元郎模样。”
女子眉梢微动,看了方执中一眼:
“世人只爱看戏文里杀伐决断,封侯拜相的英雄,画得太真了,书坊的看客反倒不买账。公子既然见过这位周将军,这两句想必更得神髓。”
方执中想起自己在云州卖宅时过的那句“在这乱世,这些书画,远不如将军手里的刀管用”。
这才几个月工夫,当初买走他宅子的年轻武官,已凭手里一把刀挣下赫赫威名,成了京城画师笔下的英雄。
而自己与他年纪相仿,读了一肚子的圣贤书,却流街头,连件完好的衣裳都保不住。
可偏偏在这无人正眼瞧他的墙根底下,眼前这位仙子似的姑娘,却把一张雪白的宣纸推到了他面前,要看他的字,买他的诗。
方执中吸了一口气,铺开一张竹纸,提起毛笔蘸饱浓墨,笔写下两句:
弱冠请缨辞故里,长风破阵天狼。
女子将纸托在手里,看了三息,轻声念了一遍:
“弱冠请缨......公子这两句,写的是他,还是自己?”
方执中握着笔管的手指微微一颤,呆呆望着她,眼眶忽地一阵发酸。
女子嘴角浅浅一弯,数出十文铜钱搁在砚台旁,又从袖中取出一块一两上下的碎银,压在铜钱上:
“这一叠画稿共三十页,每页都注了关目,各配两句七言,写完一册,润笔二两纹银。公子若应下,这一两便是定钱。只是画稿赶着送书坊雕版,在街口风吹日晒的不便动笔,我在南城赁了一处院,眼下空着,可先借予公子栖身赶工。租钱日后从润笔里扣还,我不做亏本的买卖。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晚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碎银在夕阳下映着微光。
方执中看着砚台旁的钱银,喉头一哽,站起身来,对着眼前的女子一揖到底:
“学生接了。敢问姑娘高姓大名?”
女子也站起身来,敛衽一礼:
“女子隶籍教坊司,洛一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