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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听旧事佳人改稿,鸣不平书生惹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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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她从包袱里抽出一张刚勾好墨线的画页,推到方执中跟前:

“你看这一页,像不像?”

画上是苍狼大营的营门,苍狼王在营门外挽弓,一支长箭从年轻武将背后钻进去,箭尖自前胸透出寸许。那武将伏在马背上,怀里揽着个血肉模糊的汉子,还在往营外冲。

方执中盯着画上那人看了好一阵,低声道:

“比真的好看。”

洛一宁将画稿收回去,低头整理包袱时,又把那一页抽出来多看了一眼。

方执中铺开竹纸,替这一页题下两句词:

铁箭穿胸浑不顾,伏鞍犹揽袍泽归。

他自己低声念了一遍,也觉得这两句写出了悍勇之气,双手递过去。

洛一宁接在手里,轻声念了两遍,将竹纸平铺在案头一侧,取过镇纸压住纸角,待它晾干。

又过了几日,洛一宁坐在书案对面改画,改着改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方执中正低头抄写目录,闻声耳朵一热,忙抬袖在自己脸颊上摸了一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局促道:

“可是学生脸上沾了墨,还是哪处字写岔了?”

洛一宁笔尖点着画上白面武将的眉眼:

“不是笑公子。我在想,他若是瞧见我把他画成这么个白面生,只怕要从云州一路寻上门来,同我算这笔账。”

方执中握着笔管的手指紧了紧,只低低“嗯”了一声。

洛一宁完便垂下眼帘,重新提笔去勾画上的衣袂,眉梢眼角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点浅浅的笑意。

堂屋里只有她的炭条与画笔蹭过宣纸的沙沙轻响,蝉一声接一声叫着。

午后的日头从门槛外一寸寸移进来,照在两人中间那张不宽的书案上。

方执中就坐在她对面,低头看着面前竹纸。

直到日影斜过案角,洛一宁画完两页,收起包袱起身告辞。

方执中指间毛笔始终悬着,笔尖上的浓墨早已在夏风里干透,结成了硬块,纸上仍是空空荡荡的一片。

暑气渐盛,这一日洛一宁来得晚了些,进门时肩上背着面琵琶,外头罩着青布套,乌黑的发髻边还斜压着一朵未及摘下的石榴红泥金宫花,艳得扎眼。

她一进堂屋,先找了处最干净的墙角,心将琵琶立稳靠好,又拿袖口将青布套上沾的一点浮灰掸了掸,这才坐下来喝茶。

方执中看了看琵琶,又看了看她鬓边宫花,垂下眼去磨墨。

墨锭在砚池里一圈圈转着,水干了也没添,磨得直发涩,他胸口也跟着闷沉沉地发堵。

案头的画稿一日日厚了起来,三十页新稿并六十句书词全数改定。

方执中捧着新稿去剪韭山房交差,山羊胡掌柜一页页翻看完,把画稿往柜台上一放,长长叹了口气:

“好,画得是真好,词儿也提气!可方公子,有句话俺可得跟恁在前头。早在恁来俺这写样之前,洛姑娘把画样送来那会儿,俺就先叫匠人把三十块梨木版上的画全刻出来咧,一直锁在柜里头,就空着底下两行等洛姑娘寻人填词哩!这一个多月俺也没见洛姑娘知会一声,还当恁二位一直搁家里头琢磨词儿呢!”

掌柜拉开柜台底下的木柜,指着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三十块墨版:

“恁在俺这儿也写了一个多月嘞样,书坊啥行情恁心里清楚。一块版连上等梨木料带刻工,实打实要八钱银子,三十块就是二十四两!如今恁把上头嘞画全给换了,俺先前刻好嘞这三十块版,可就彻底成废柴火咧!”

方执中脸色发白,拱手道:

“掌柜的,这新稿比原稿精彩百倍,印出来定然大卖......”

“大卖那也是印出来往后嘞事!”掌柜苦着脸直摆手,

“俺做买卖讲良心,废掉嘞这头一套版,二十四两银子算店自个儿倒霉认栽,不找恁要。可这第二套版,店账上实在垫不起咧!方公子,恁回去跟洛姑娘一声,先拿十两定钱来,刻工立马下刀,剩下嘞十四两,等书印出来再结,中不中?”

方执中怀里揣着新稿回到牵丝巷时,洛一宁这日应差回来得早,琵琶靠在堂屋墙角,人正在院里井台边洗笔。

听方执中把掌柜的话讲完,洛一宁手里的毛笔在水盆里停了停。

她转头看向堂屋墙角的琵琶,看了一会儿,把笔捞出来甩干水珠,道:

“眼下我手里也无余钱,只得先委屈这琵琶了。”

方执中吃了一惊:

“万万使不得!那是姑娘随身应差之物,若是进了当铺,教坊司传召时姑娘如何应卯?”

“司里自有乐器可借。”洛一宁迈进堂屋,将洗净的笔搁回笔山,

“这一面是家父留下的旧物,老紫檀配的玉轸,成色不俗,当死当能得十两,活当也能支个七八两。先把开刻的定钱垫上,只要书赶在当期之内印出来,赎当的银子总能周转开。”

是夜,洛一宁走后,方执中在油灯下翻来覆去合不上眼。

他在剪韭山房写样这一个多月,曾听后堂的老刻工提过一嘴,南城骡马市后头的窄巷里有个姓冯的老刻匠,早年给内府刻过经版,一手人物绣像刻得京城数一数二,因是自己在家接私活,免去了书坊抽的头钱,刻一块版连料带工只要五钱银子,只是脾气古怪,寻常生客免谈。

三十块版若是找这位冯老匠人刻,只要十五两,比书坊省下足足九两银子!

次日清早,方执中将这一个多月攒下的工钱,连同洛一宁给的一两定钱,一并揣进怀里,又从新稿里抽出两页样稿夹在书册里,一路打听着寻到了骡马市后头的麻绳巷。

巷子窄得只容两人错身,第三家门板虚掩,里头飘出阵阵刨花木香。

方执中刚迈进门槛,便见柜台前站着个穿皂衣挎腰刀的汉子,手里正捏着一张折叠的大幅官契绵纸往柜台上拍:

“冯老头,瞅仔细喽,这回换了处院子,照这张新底子翻刻。还跟上回一样,连四至字迹带户部契尾,骑缝红印,刻得一丝不差,给包爷俺刷出四张老红契来,月底前俺要拿货!刷完还照老规矩,把版劈了填灶膛!”

方执中脚步一僵。

皂衣汉子听到门响,拧身回过头来,正是南城兵马司的班头包弼!

包弼上下打量了方执中两眼,咧嘴乐了:

“哟,俺当是谁哩,这不是那个替老太太挨踹嘞书呆子么?咋着,叫人赶出院子这老些日子,还没饿死搁街上哩?”

方执中五指抠紧了书册。苦楝巷的一宅四卖,果然是包弼这伙人设的局,如今他们竟又来做假契,月底还要再害四户人家!

方执中胸口一冲,刚要开口喝问,转念想起都察院迈不过去的门槛,又念及今日是替洛姑娘寻刻匠来的,只得把到嘴边的话按住。

包弼见他脸色铁青,咬着牙关,拿刀鞘拍了拍他的肩膀:

“再拿恁那牛眼珠子瞪俺!敢多管闲事,包爷连恁身上这件破袍子也给扒喽!”

罢大摇大摆地跨出门槛走了。

柜台后头的冯老匠人是个眇了一只眼的干瘦老头,冷冷扫了方执中一眼:

“啥事?”

方执中把恶气咽回肚里,走到柜台前,拿出那两页画稿:

“冯老师傅,学生受剪韭山房的老师傅指点,有三十页绣像画稿想请您刻版......”

冯老匠人接过画稿,凑近独眼看了两息,神色微动:

“这笔道倒不赖。冲着剪韭山房嘞面子,一口价,一块版连梨木带刀工五钱银子,三十块一共十五两。老规矩,先交一半定钱,拿七两五钱银子来,俺今儿就开料。”

七两五钱。

自己怀里有二两二钱,洛姑娘的琵琶只须活当个五两多,用不着当死,利钱也轻。

方执中摸了摸怀里碎银,收起样稿,躬身道:

“多谢老师傅,学生这便回去筹钱,明日一早送来。”

他走出刻字铺时,巷口阴凉处正蹲着两个抓虱子的叫花子,抬起眼皮往他身上溜了一眼。

方执中胸口憋闷,快步走出窄巷。

才刚拐上正街,就见前头一个十来岁的叫花子猫着腰冲上前,拿鼻子往蒸饼摊的车把上一磕。

鼻血刚流出来,叫花子便往车轮前一躺,把血抹得满脸都是,打着滚哭喊起来:

“烫死人咧!蒸饼笼屉倒下来砸断俺嘞腿咧!”

卖蒸饼的是个头发全白的老汉,吓得手足无措,一边对着叫花子连连作揖,一边哆嗦着往怀里摸铜钱:

“哥儿快起来,俺这笼屉明明搁在车上没动,是你自个儿跑过来往车把上撞嘞......俺给你十文钱买糖吃,快莫哭了......”

方执中在刻字铺里刚咽下一肚子邪火,这会儿见这叫花子青天白日当街讹诈一个白发老汉,再也忍耐不住,大步走上前去:

“老丈莫给!方才我在后头看得清清楚楚,明明是他自己往车把上撞出了鼻血,怎能赖人家老丈的蒸饼摊?”

他着便弯下腰,去拉叫花子的胳膊:

“年纪不学好,快起来!”

叫花子眼珠子一翻,“哎哟”一声惨叫,整个人往地上一瘫,抱着腿杀猪般嚎了起来:

“救命啊!打人啦!把俺嘞腿骨头给拧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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