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功德无量（1/1）
“我在岭南瘴疠之地病过一场，高烧不退，躺在破庙里，听着外面的雨，以为自己要埋骨他乡了。可一想到公子说的，这东西能耐旱瘠，一亩地能产几十石，能救活多少快要饿死的人，俺就有劲了，俺穷，知道挨饿的苦……还有那棉花，能做厚被子，能救活无数快要冻死的人，公子说棉花在琼崖一带……我这命是公子给的，就算死，也得先把东西找到，带回去。”
他眼中掠过一丝回忆的光，声音也提高了一点，语言越说越顺溜：“后来到了琼崖，那是咱大宋发配充军的荒岛，在这里找到了公子说的棉花。我不甘心就这么回来，后来就流落到泉州港，那里番商云集。我机缘巧合，给一个叫赛义德的波斯商人做临时护卫。他常跑南洋，见识广博。我做事勤恳，不多话，渐渐得了些信任。有一次，他拿出几块烤得焦香的东西款待手下。我一见，心都快不跳了！跟公子画的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啊！”
韩琪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纯粹的喜悦：“我没敢立刻讨要，怕他看出急切，坐地起价，更怕他毁了这东西。我就时常跟他说起咱们北方，地贫，雨少，收成不好，青黄不接时，百姓如何艰难……说得多了，赛义德或许是动了恻隐之心，又或许觉得这东西在他们那里不算稀奇，终于，给了我一些品相好的，还告诉我，这东西喜欢沙土地，怕水涝，剪下藤蔓插进土里就能活……”
他抚摸着桌上那几块红薯，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后怕：“拿到手，俺是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北返。回来这一路啊，比南下更难。眼看入了秋，越往北越冷，我怕它们冻坏，晚上睡觉都揣在怀里暖着；怕它们干死，每天清早用干净的布蘸了清水轻轻擦拭；更怕露了行迹，引来觊觎，专拣荒僻小路走，遇过两回剪径的强人，拼着挨了几刀，才护住背篓布包，它们的命啊，真的比我韩琪的命还要紧哩。”
堂内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姚氏早已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秦铁画看着韩琪伤痕累累的手和那几块红薯棉花，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敬意。连王香君也屏住呼吸，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
王中华深吸一口气，重重握住韩琪的手，所有感慨与谢意，最终化为一句：“韩大哥，辛苦了！你这份功德，天高地厚，以后咱大宋子民会把你当神仙供起来！”
王中华知道，这个时代的红薯棉花，价值远远超过他那个时代袁老的“杂交水稻”。他不再犹豫，立刻起身：“段大哥，辛苦你立刻跑一趟吕家庄，请吕员外无论如何连夜过来一趟，就说有关乎三义寨未来数十年生计的天大要事相商！折大哥，你带领几个暗箭守在王岗，任何人不得靠近。”
约莫一个时辰后，吕三骏带着一身夜露寒气，匆匆赶到了王家岗。他如今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但眉宇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家中那几位不省心的夫人和族老，终究是心病。
“中华贤侄，何事如此紧急？”吕三骏进门便问，随即看到形容枯槁却坐得笔直的韩琪，以及桌上那几块东西，眼中露出疑惑。
“吕员外，您请看。”王中华引他上前，将红薯棉花之事简略说明，重点强调了红薯惊人的产量和耐瘠特性。介绍了棉花的功用和纺织方法，姚氏对纺棉最感兴趣，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态。
吕三骏是见过风浪、懂得民生艰难的，闻言仔细查看了红薯棉花，又听了韩琪九死一生的经历，动容道：“韩义士真乃信人！此物若果真如贤侄所言，确是活命的神物！不知贤侄有何打算？”
王中华目光炯炯，直指核心：“吕员外，时间紧迫。如今已是中秋，中原之地，常规种植已过时令。但红薯生命力顽强，且韩大哥带回的已是块茎，我们或可尝试温室育苗与窖藏越冬双管齐下。此物春季秋季皆可种植，产量惊人！至于棉花，既然找到了种子，我们明年秋季开始试种。”
“温室育苗？”吕三骏不解。
“对！”王中华迅速画出草图交给刚刚赶过来的沈括，“在马窑坡向阳背风处，用砖石或厚土坯垒砌矮墙，上面覆盖透光的油纸或打磨薄的云母片，不对，既然玻璃造出来了，我们不惜一切代价，让沈括做成玻璃‘暖房’。内燃炭盆或铺以发酵马粪增温，营造出小阳春的环境。将这几块红薯的一部分，置于其中沙床之上，保持适宜温湿，促其发芽生蔓。待来年春暖，便有大量薯秧可供扦插！”
“另一部分，”他指着剩下的红薯，“则用窖藏法保种。选择干燥高燥之地，挖深窖，内铺干草、细沙，将红薯小心放入，控制好温度和湿度，确保其安全越冬，明年直接做种薯，也就是‘红薯母株’。”
王中华安排吕毛毅：“记住，你以后带领几名暗箭，重点保护红薯，轮班看守，保证成活，红薯就是咱三义寨的命！”
吕毛毅郑重答应。
吕三骏听得眼睛发亮：“妙啊！如此一来，既不误农时，又能最大程度保住这得来不易的种源！贤侄思虑周详，老夫佩服！马窑坡两千亩沙壤地，老夫明日……不，即刻便可划拨地契，交给韩义士全权负责种红薯棉花！人手、物料，吕家庄全力支持！”
沈括两眼放光，看向韩琪的都是敬佩，不停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王中华对吕三骏的果断深表感谢，接着，他蘸着茶水，在桌上画出了那个完整的循环蓝图——红薯为主，大豆轮作，麦棉套种，豆制品与榨油改善饮食，豆渣豆饼喂养阉割育肥的生猪，猪粪沤制高效肥料反哺农田……
“……如此循环往复，马窑坡将成为‘粮仓、油库、肉铺、肥源、保暖仓库’五位一体的宝地，可带动三义寨乃至更多乡亲共同富裕！”王中华最后总结，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吕员外，韩大哥，此事若成，功德无量！——不信？咱就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