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道阻且长(2/2)
他将汤碗轻置于膝上,目送天际最后一缕落日余晖沉入贺兰山谷,天地渐渐归于静谧。
“那便好。”
“便让她沿着这千里河西走廊,一路西行,看遍大漠长风、山河盛景。”
“看尽山河辽阔,再安然归家。”
晚风浩荡,掠过荒原山河,带着河西雨霁的清新,也带着即将西进万里的磅礴野心,静静蛰伏在暮色之中。
兴庆府西郊校场,春阳破雾,暖光遍洒荒原。
三千七百名党项归化降兵列阵而立,甲胄崭新却生疏,人人面色复杂。不过三月光阴,他们还是西夏疆场上披甲征战的士卒,如今尽数打散旧部建制,剥离百年党项军伍烙印,重新拆解整编。宋军老兵以骨干身份嵌入各队,新旧兵卒相融,三支崭新的队伍赫然成型——河西归化军第一、第二、第三营。
点将台上,赵允琛身姿挺拔,掌心紧攥着一册崭新的花名册。纸页平整,每一个名字都被重新登记、重新归类,是这群党项士卒新生的凭证。他沉声逐一点名,清朗的嗓音穿透整片校场。每念一名,便有士卒出列,踏着迟疑或坚定的步伐,踏入全新的队列之中。
但旧仇与隔阂,终究藏不住。
队列间时有细碎骚动,无人喧哗,却有凌厉的眼神对峙、紧绷的身形试探。有人隔着数步遥遥瞪视,昔日部落厮杀、战场结下的血仇,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消解;有人指尖反复摩挲身上的大宋制式皮甲,眉眼间满是局促与茫然,旧国衣冠刻入半生,新朝装束终究让人心生隔阂。
赵允琛未曾厉声呵斥,亦未当众训诫。
他缓步走下点将台,步履沉稳,径直走到两名怒目相视、胸腔起伏的士卒中间。一人是昔日横山部亲兵,一人是野利部残卒,旧怨经年,水火难容。
赵允琛抬手,轻轻按在其中一人紧绷的肩头,用醇厚地道的党项古语低声开口,声音不高,却精准落进两人耳中:“你二人旧日恩怨,我心知肚明。”
他目光扫过二人,字字恳切,掷地有声:“但从今日起,旧仇一笔勾销。你们的刀口,再也不许对内相向,只许朝一个方向——正西。玉门关外,有的是蛮夷敌寇、边患劲敌,足够你们放手厮杀,杀到淡忘旧怨,杀到同心一体。”
两名士卒浑身一僵,僵持的身形缓缓松弛。片刻对视,眼底的戾气、怨怼与执拗尽数褪去。方才横眉冷对的士卒缓缓垂首,抿紧唇线,默默转身,踏进退无可退、亦崭新可期的队列之中。
一点细碎的风波,悄无声息平息。
校场东侧的老树下,秦铁蛋孤零零蹲在一截干裂的树桩上,掌心反复摩挲着那枚沉甸甸的河西诸军统制铜印。微凉的金属纹路被他的老茧一遍遍打磨,愈发温润光亮,也愈发沉重。
杨华宇倚着树干而立,一身素净青衣,身姿清逸。一人蹲、一人立,一武一文,在喧闹校场旁自成一方安静天地,有一搭没一搭闲谈。
良久,秦铁蛋忽然抬头,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热切:“杨兄弟,你说……咱们的火器营,在河西这片地界,能用得顺手不?”
杨华宇闻言,即刻从怀中掏出一本翻得边角卷烂、纸页泛黄的手记。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小字,绘图规整,尽数是他遍历边疆、实地记录的火器适配数据,风雨、干湿、风沙、寒暑,各类环境对火器的影响一目了然。
“太合适了。”杨华宇指尖拂过纸面记录,语气笃定,“河西气候干燥少雨,较之夏州湿润之地,火药受潮、燃效不足的弊病能减半。唯一隐患在西疆风沙,玉门关外狂风不断、黄沙漫天,寻常震天雷引信无防护,极易灌入沙粒、堵塞火路,或是提前哑火、延时炸裂。”
“那就改!”秦铁蛋掌心掂了掂铜印,眼底战意翻涌,语气干脆利落,“你给俺连夜改出一批防沙引信,做好防护。”
他抬眼望向极西天际,目光灼灼:“俺听经略说了,西域诸小国城垣低矮、守备简陋,不比中原坚城。震天雷一旦适配风沙、稳定发力,便是西疆破城的利器。”
杨华宇取出炭笔,在手记空白页飞速落笔,勾勒出引信改良的初步结构草图,一边画一边轻声问道:“铁蛋哥,你是真铁了心,要一路打到玉门关?”
秦铁蛋没有即刻应声。
他将统制铜印小心翼翼揣入贴身衣襟,而后从内袋摸出一枚磨得通体发亮的铜钱。铜钱边缘早已被岁月与摩挲磨平,无半分棱角,这是狄青当年留给他的唯一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