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谈判成矣(2/2)
“元皓不必再说,某意已决。”
田丰跺脚於地,一声闷响,转过身去。
沮授望著他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鄴城。
逄纪接到袁绍回復,已是数日之后。
他展开简牌,逐字逐句看了,隨后將竹简合拢,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个结果,他在遣使之前便已大致料到,袁绍会让步————
为了儿子,为了整治后方,袁绍什么都肯干。
其实逄纪这几天也想明白了,己方势力远大於天子,目前这种情况,暂时任一时之气,待消化了幽州和并州北部,招募兵將,匯集诸雄,南下踏平黑山军,易如反掌。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向偏厅,法正与袁谭已在等候。
“法参军,袁使君!袁公有回覆了。”
他將条款一一陈述,法正听罢,与袁谭对视一眼。
“逄先生,赵国共治,巨鹿归天子,此乃袁公之底线”
逄纪道:“正是!袁公以巨鹿换取二子早归,赵国共治之议,袁公可允,然条款须与巨鹿归天子之议一同落定。”
法正沉默片刻,站起身,向逄纪深施一礼。
“先生,正索冀州全境,先生还鄴城一县,正索魏郡全境,先生还鄴城一县,正索赵国巨鹿为屏障,先生还赵国共治、巨鹿归天子,先生步步为营,正寸步难进,正佩服。”
逄纪的脸色有点发烫。
法正这话犹如再抽他耳刮子。
他底线都要跌到家了,法正居然还说他步步为营————嘲笑人也没有这般嘲笑的吧!
法正直起身,目视逢纪,突然露出微笑。
“我等要的,如今先生皆应,正若再逼先生割赵国,便是正不识进退了,先生归南皮,可告袁公————此番和议成矣。”
逄纪心头一松:“如此最好,最好!”
法正点头:“当真,然有一桩,须写进盟书,赵国共治之条款,须由冀州牧与袁公各遣使臣,会同勘定,巨鹿归冀州牧管辖,须袁公將巨鹿郡守印綬交还朝廷,由天子重新任命,盟书须有天子暂用之印、袁公之印、尚书台之明文,缺一不可。”
逄纪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向法正深深一礼。
“自然,自然。”
法正还礼:“先生不必谢正,正只是替天子传话。”
逄纪转向正堂方向,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稽首之礼。
法正又道:“还有一事,正须告知先生,袁公姬妾,如今皆在鄴城安居,天子之意,和议一成,便將彼等与幼公子袁买一同送归南皮,绝不留难。”
逢纪闻言,再拜。
“天子仁德,纪代袁公谢过陛下。”
法正话锋一转:“然三公子袁尚,天子则另有安排。”
逄纪猛然抬头,目光中掠过不安。
“敢问参军————是何安排”
法正从容道:“汉家旧制,二千石以上官员子弟,可荫为郎,袁公已受太尉之封,秩中二千石,三公子袁尚,依制可荫为郎官,天子欲征三公子入朝为郎,隨侍左右,磨礪才具,待郎官任期满,再行外放,此乃天子栽培袁氏子弟之美意,先生以为如何”
逄纪面色骤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法正这一手,比方才所有条款加起来都要狠!
天子徵辟郎官,名正言顺,堂而皇之,天子不是在扣留袁尚,是在“栽培”袁尚,袁绍若拒绝,便是公然承认————他袁氏子弟不愿做大汉的官,不愿奉大汉的天子,这个罪名,袁绍担不起。
可袁尚一旦入了朝为郎,便是天子之臣,郎官隨侍天子左右,名曰“宿卫”,实为天子近臣。
袁尚在天子身边待上三年五载,耳濡目染,心性会变成什么样
届时天子若將他外放为县令、郡丞,他是袁绍的儿子,还是天子的臣子
逄纪额角渗出了汗。
“法参军————此事————此事纪实难做主,需稟明袁公————”
法正微微一笑。
“先生自可稟明袁公,然正须提醒先生————荫郎之制,乃汉家旧典,非天子独创,袁公若拒此议,天下人必曰:袁本初身受太尉之封,却不欲其子为汉臣,敢问先生,若如此,天下楷模之名,岂非受创”
逄纪哑然!
他与人打了半生交道,头一回被人用“制度”二字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法正不是在勒索,法正是在跟他讲汉制。
汉制如山,压下来,谁也扛不住。
少时,便听逄纪艰难地开口:“法参军之言,纪————记下了,纪当遣使稟明袁公。”
法正点头:“先生请便,然正还有一言,袁公姬妾,天子送归,幼公子袁买,天子送归,袁家三郎蒙荫入仕,於三郎本人而言,乃好事也!”
南皮。
逄纪的第二拨使者將“袁尚荫郎”之议呈至袁绍案头时,已是深夜。
袁绍已经歇下了,闻听鄴城有急报,披衣而起,就著油灯火展开竹简,他看完之后,然后將竹简重重地拍在案上。
“郎官!他要征尚儿为郎官!”
田丰、沮授连夜被召入內,田丰看过竹简,面色铁青。
“明公!此乃天子之阳谋,以荫郎之名,行留质之实!三公子一旦为郎,便是天子之臣,天子將尚公子留在身边三年,尚公子心性一变,便不再是袁氏之子,而是汉室之臣!
明公若拒之,便是公然承认袁氏子弟不为汉臣,此名太大,明公担不起。”
袁绍的拳头攥紧了。
“某岂不知!可他————他这是要把尚儿从某手中夺走!”
沮授沉默良久,终於开口:“明公,授以为,此事————只能应。”
袁绍猛然转头,目光如刀。
“公与!你让某应!”
沮授声不高,然字字沉著:“明公,天子此计,高明之处在於,他让明公无法明面拒绝,拒之,则明公失信於天下,袁氏背负不臣之名,且天子已將幼公子和姬妾送归,大有示好之意,若明公连荫郎都不肯应,天下人必曰:袁本初欲何为”
袁绍的胸口剧烈起伏。
沮授继续道:“三公子入朝为郎,虽在天子身边,然天子亦不能加害,郎官秩比三百石,位虽卑,却是天子近臣,尚公子若能在此期间立身行道,未必不是袁氏之福,昔霍光以郎官起家,终成辅政之臣,明公何必以一时之屈,坏长久之计”
袁绍沉默了很长时间,终於开口,声嘶哑。
“遣使告逄纪,权且应之。”
田丰皱眉:“明公”
袁绍阴沉著脸:“任了郎官,堵天下人悠悠之口,然后择机让天子下放尚儿,届时將其迎回!天下,岂有长久陪伴天子左右的郎官若不下放,到时候,便是他皇帝难堵天下之口了!”
沮授頷首:“此言是也!”
消息传回鄴城,刘协很是高兴。
郭嘉得了消息后,笑道:“陛下,袁本初捏著鼻子,把苦药吞了。”
刘协很是开怀:“这只是第一口药,以后,还有第二口,第三口!”
他抬起头,看向袁谭:“显思,你是朕的冀州牧,魏郡朕交给你!替朕守好。”
袁谭跪伏於地:“臣,万死不辞。”
刘协又看向法正:“孝直,赵国共治之条款,你去擬,擬得细些,细到袁绍每让一寸,都要疼上三分。”
法正躬身:“唯。”
刘协最后看向郭嘉。
“奉孝,袁尚荫郎之事,你去办,告诉他,朕不是要囚他,朕是要用他,他若真有才具,朕绝不吝官爵。”
郭嘉笑道:“陛下放心,臣知道该怎么说。”
眾人告退,刘协独坐案前,望著舆图。
漳水如带,魏郡如棋,巨鹿已入版图,赵国共治已成,他的目光越过漳水,越过赵国,越过巨鹿,落在更北的地方————那里是冀州北部,还有幽州,是袁绍新定的疆土。
当然,那里也是大汉的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