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朝局暗流,一念心学(2/2)
演的,皇帝演得太好了!
好到连你都被骗过去了!
王阳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將那个声音压了下去。
就算是演,他也认了。
“王卿……”
朱厚熜重新扶王阳明坐下,自己也坐回对面,然后给自己和王阳明各自倒了一杯茶。
“有一件事,朕想请先生帮个忙。”
“陛下请讲。”
“朕想请先生出任国子监祭酒。”
王阳明闻言不由得一怔。
国子监祭酒
那是天下士子的师表,清贵至极,却没有什么实权。
他原以为,皇帝费了这么大周章,又是赐匾又是搬出先帝遗詔,是要让他入阁参预机务,或者去南京坐镇一方。
没想到,竟然是国子监……
“不是要先生去管那些琐碎杂务。”朱厚熜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补充道,“朕想请先生为天下士子讲授『良知』之学。”
“朕希望大明的读书人,不再只知程朱章句,而能明白『知行合一』的道理。先生的心学,应该成为大明官学。”
王阳明沉吟片刻,道:“陛下,臣年近半百,精力不济,况且国子监事务繁杂……”
他刚要拒绝,就听见了皇帝打断的话语。
“先生不必担心事务。”
“朕会让司礼监派太监协助,先生只管讲学、著书、培养人才……先生的心学,能够影响天下的读书人。”
王阳明眼前一亮。
国子监祭酒这个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但加上“朕之尚父”四个字,就不一样了。
那意味著天下士子都会盯著他,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被解读、被效仿。
而他要讲的“心学”,恰恰是皇帝需要的。
朱厚熜见他不说话,忽然话锋一转,面露郑重之色开口道:“先生,朕还有一事,想私下请教。”
话音落下,王阳明心头一凛。
果然来了!
“先生可知,朕与杨廷和等阁臣,为皇考称號爭执至今,已是寸步不让”朱厚熜目光看似平和,字字都带著朝堂博弈的锋芒,问道。
王阳明垂首拱手,身姿恭谨:“臣远在地方,仅略闻朝堂纷爭。”
“此乃宗庙礼法大事,系国朝纲常,臣非阁臣,不敢妄加评议,以免搅乱朝局。”
他怎会不知这场纷爭的凶险
杨廷和执掌內阁多年,党羽遍布朝野,以礼法为刃,死死压制著根基未稳的少年天子。
这哪里是爭生父称號
分明是皇权与阁权的正面廝杀是也!
王阳明本想置身事外,绝不愿轻易捲入这权力漩涡。
可朱厚熜怎会容他抽身而退
他紧紧盯著王阳明:“先生不必说这般违心的客套话。朕只问先生一句——朕欲追尊生父兴献王,循人子本心,行孝道之事,於天理良知,於纲常伦理,当真有亏吗”
这一问,王阳明心头一沉,再度陷入沉默,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
自他踏入京城的那一刻,便知这场大礼议避无可避。
尤其是宫中那块“朕之尚父”的匾额,早已將他与这位新君牢牢绑定!
杨廷和一党早已对他虎视眈眈,此刻无论他如何作答,都再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孝道,本发於人心固有之良知,是为人之根本。”
“陛下念及生父血脉亲情,乃人之常情,於本心而言,並无过错。”
“可礼法者,是天下公器,是维繫朝局、安定士林的根基。分毫不可轻废,更不可因一人之情,隨意撼动。”
朱厚熜瞬间听出了这番话里的弦外之音。
王阳明既不否定他的孝心,也不认可阁臣死守的礼法教条,分明是留了余地。
他顺势追问,道:“先生此言,是在告知朕,若本心良知认定此事为正,朕便可行此事”
王阳明深吸一口气,直面君心,说出一番权衡利弊的肺腑之言。
“臣以为,天子之孝,与庶民之孝截然不同。庶民之孝,只需循礼守心。”
“天子之孝,关乎天下社稷,更可因天理人情,制衡、厘定礼法。”
“陛下若坚信追尊生父,上合天理、下顺人情,大可与阁臣从容商议,寻一个兼顾礼法与孝心的两全之策。”
“臣不敢阻挠陛下拳拳孝思,亦不敢妄议国朝既定礼法,乱了朝堂分寸。”
“臣唯有一言,恳请陛下铭记——行事,但求良知之所安,担后果,承权责。”
嘉靖啊,你若认定此事可行,便去做。
但天下非议,甚至与阁臣彻底对立的后果,皆需你一人承担。
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熟悉……
好像在哪里听过啊
哦,在安陆王府的时候,周詔也说过这样的话。
朱厚熜低声重复著“良知之所安”。
不站队就不站队吧。
有这位天下心学宗师以“良知”为注,他追尊生父之举,便不再是一意孤行,而是合乎本心、顺乎天理的正道。
王阳明心中瞬间清明,自己终究还是被卷了进来。
他方才那番看似中立的言辞,在杨廷和等阁臣耳中,便是彻头彻尾的站队!
那些人不会理会他的权衡与中庸,只会认定他王守仁借心学之说,暗中依附新君,支持皇帝对抗內阁。
从此,他便是內阁一党眼中的眼中钉、政敌的爪牙,再无洗白可能。
当然,王阳明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如果能借皇帝之力,让被士林排挤的良知心学传遍天下,救世人於僵化思想之中,便值得了。
纵然身陷朝堂权谋漩涡,背负政敌非议,又有何妨
至於大礼议之爭……
他依旧想做最后的抽身,只当这是天子与內阁的权力博弈。
他不主动掺和,只求守住本心即可。
朱厚熜眼见目的达成,当即趁热打铁,拋出早已备好的筹码。
“既如此,国子监祭酒一职,先生总该应允了吧”
王阳明俯身伏地,郑重叩首,声音沉稳:“臣,领旨谢恩。”
“先生高义,不负朕之所望。”朱厚熜缓缓点头,隨即拋出更大的恩典,“朕还会下旨,命翰林院全面整理先生的所有著作,由朝廷刊刻发行,传遍天下各州府。”
“先生的良知心学,乃治世真知,不该只藏於弟子笔录之间,更不该被埋没士林,理应教化天下,成为万民立身之本。”
王阳明浑身一震,再度俯身叩首,声音难掩动容:“陛下如此厚恩,臣……臣万死难报。”
这是他毕生所求,是心学得以传世的唯一契机,远比高官厚禄更让他心动。
朱厚熜虚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真挚。
“先生不必多礼。先帝在位时,先生平定叛乱、安邦定国,却未得应有的殊荣;天下士林,亦多有负先生之处。”
“今日起,皇兄欠先生的,朕来还;天下欠先生的,朕亦会一一偿还。”
王阳明看著那双眼睛,忽然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