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阿鬼(1/1)
换班是在灯管灭过之后来的。秦墨把那些骨头塞回洞里,用碎砖块堵住,用那团揉皱的纸巾盖好,靠在墙上,闭著眼睛。呼吸很轻,均匀,像睡著了。他没有睡著,他只是在听。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运动鞋,橡胶底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秦墨听到了。他听了那么多天,已经把阿鬼的脚步声从所有人的脚步声中剥离出来。他的步频比光头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比光头长,但落地的力度更均匀,像在丈量什么。铁门开了。阿鬼端著托盘走进来,粥放在碗里,咸菜搁在碗沿上,筷子摆在右边,筷尖朝左。他蹲下来,把托盘放在地上,目光从秦墨的脸上移到他手上。秦墨的手指蜷著,指甲缝里嵌著黑色的泥土,没洗乾净。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动作很快,但阿鬼已经看到了。
阿鬼没有问,没有报告,站起来,走到墙角,把水桶提到秦墨够得到的地方。桶里装满了水,不是喝的水,是让他洗手的。秦墨看著他,看著他被日光灯拉长的影子,看著他那双在黑暗里也能精准找到水桶位置的手,看著他把自己从那堵薄薄的、他用手就能扒开的墙后面、从那些他替秦墨堵上的秘密旁边、从那句“小心点”还卡在喉咙里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瞬间,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退回到门口。
“你当过警察。”
阿鬼的脚步停了。
“你右手手背那道疤,是抓人的时候被刀划的。不是砍的,是划的。砍的伤口边缘整齐,划的不齐。你的疤边缘有锯齿,是划的。那个人用的是锯齿刀,你抓住了刀刃,他抽刀,你的手就开了。”
阿鬼的右手动了一下。他把手背在身后,像要把那道疤藏起来。
“抓人的时候,你跟他搏斗,他把刀捅进了你的搭档。你看著他倒下去,你制服了那个人,你救不了他。他在你怀里,血从胸口涌出来,你用手去捂,捂不住。他的血和你的血混在一起。你分不清哪是他的,哪是自己的。”
阿鬼站在那里,背对著秦墨,一动不动。
“你被记了功,被授了勛,被调去了缉毒局。你在那里干了两年,破了几个大案子,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他们把你调走,调到边远山区。你不服,你申诉,没人理你。你辞职了,你不知道除了当警察还能做什么。你找不到工作,没人敢雇你,那些你得罪过的人放话了——谁用你,谁就別想在这条街上做生意。你走投无路,苏景辰找到了你。他给了你一份工,让你替他看场子。你不想看,你没地方去。你欠你搭档一条命,你还不了,你替他活著。你不配替他活著,你连死都不敢。你不是好人,你也不是坏人。你只是一个人,一个走错了路、回不了头、只能在这条黑路上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阿鬼转过身。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些被他压在眼底那么多年、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已经烂了、已经被那条黑路碾成灰的东西,从灰烬里翻出来,带著火星,烧得他眼眶发烫。
“你说完了”
“没有。”
阿鬼等在那里。他等了那么多年,等有人替他把那些被他咽下去、吞进肚子、烂在肠子里的话掏出来。他不敢说,他不配说,他怕说了,那些被他欠了那么多年、以为已经烂透了、再也还不起的东西会从嘴里翻涌出来——不是话语,是血。他会在它们还没出口的时候把它们咽回去。
“你不是在替苏景辰卖命,你是在替自己找一条不用还的路。你以为你替他挡子弹,就能把你欠你搭档的那条命还了。你还不了一颗子弹挡不了,一条命还不了。”秦墨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你不是在还,你是在跑。你跑了那么多年,你跑不动了。你困在这里,在这间地下室里,在这个你以为能把自己藏起来、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你找到了自己。”
阿鬼蹲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那声音被他自己吞下去了,咽进肚子里,烂在那些已经辨不出顏色的臟器里。秦墨靠在墙上,看著他的背脊微微弓起,像一座快要塌了却还在硬撑的桥。
“阿鬼,你欠你搭档的命,还不还”
阿鬼从手掌里抬起头。他的眼睛湿了,但没有泪。泪在流出来之前就被他憋回去了,他习惯憋了那么多年。
“还。”
“你把命卖给苏景辰,他还不了你的债。你把门打开,我出去,你的债就还了。”
阿鬼看著他,看了很久。那盏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响,光线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样苍白,像两具从同一座坟墓里挖出来的、还没辨出谁是谁的枯骨。阿鬼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挖你的。我不会说。”
他走了。铁门关上了,锁舌落入门框的声音比以往都轻,像怕惊动谁。
秦墨靠在墙上,从袖子里把手伸出来。指甲缝里的泥土在日光灯下泛著暗红色的光。那不是土的顏色,是血干透了的顏色。他把手指攥成拳头,把那些泥土攥在手心里,把它们攥成他在这间地下室里、在这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在这段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时间里,唯一能攥住的东西。阿鬼不会告发他,他知道了。他是在那根橡胶棍打在秦墨身上的时候知道的,是在秦墨咬著牙、不叫、不喊、不求饶的时候知道的,是在他问“你欠你搭档的命,还不还”的时候知道的。他答应他了。他答应他的不是替他把门打开,是替他把那条通往门口的路上的绊脚石一颗一颗地搬走,是替他把那些巡逻的脚步声、换班的时间差、铁门钥匙的存放处一一记下来。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铺路。路铺好了,他能不能走到门口,是他的事。他把路铺平,是他欠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