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结构(1/2)
省城。审讯室在一栋灰色大楼的七层。秦墨到的时候,周明已经在里面坐了两个小时。他不说话,不看人,不喝水。省厅的人换了三拨,他一个字都没说。秦墨站在单向玻璃外面,看著里面那个人。五十岁左右,短髮,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他不看审讯员,不看墙上的钟,不看桌上的水杯。他看自己的手指。
“他指名要见你。”省厅的周队长站在秦墨旁边。“你认识他”
“不认识。”
“他认识你。他说『让秦墨来,我只跟他说』。”
秦墨推开门,走进去。沈牧之没有跟进来,站在玻璃后面。秦墨坐在周明对面,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周明抬起头,看著秦墨。他的眼睛很平静,不像一个被抓的人,倒像一个在等人的人。
“秦墨。”
“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但有人认识你。他画过你。很多次。”
“谁”
“你见过的。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达利、梵谷、高更。他们都是他。也不是他。他是另一个人。”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馆长。”
周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认可。
“你查到了。”
“他在哪”
“你不知道。但你见过他。很多次。”
秦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我见过他”
“你每天都见。你从他面前走过,你没看他。他看了你。”
秦墨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张脸。街上的人,档案室的人,重案组的人,中心广场的人。他不知道是哪一张。
“他叫什么名字”
周明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他没有名字。他不需要名字。他画了所有人,记了所有人。他的名字在所有人里面。”
“你替他联络画师。”
“我是他的学生。他教我看结构。不是画的结构,是人的结构。每个人都是一个点,点连成线,线连成面,面构成这座城市的骨架。那些被遗忘的人,是骨架上的裂缝。他画裂缝。让它们不被忽略。”
秦墨看著他。“你被抓了。他不来救你”
“他不需要救我。我该做的做完了。画师们都画完了。他画完了。你看了。够了。”
秦墨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推到周明面前。“把馆长的名字写下来。”
周明看著那张白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不是名字,是一个圈。圆圈的中间点了一个点。
“他在圆心。你也在圆心。你们在一起。”
周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不说话了。
秦墨站起来,走出审讯室。沈牧之在走廊里等著他。
“他写了什么”
“一个圈。一个点。”
“什么意思”
“他说馆长在圆心。我也在圆心。我们在同一个地方。”
秦墨把那张纸折好,装进口袋里。他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省城的天空灰濛濛的,云层很低。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秦墨,你觉得馆长是谁”
“我不知道。但他说我每天从他面前走过。他是这座城市里的一个人。一个我见过但没注意的人。”
“档案室重案组中心广场”
“都有可能。”
秦墨把烟抽完,按灭在垃圾桶里。他转过身,走进大楼。他没有回审讯室,去了省厅的证物室。画师系列案的所有画作都被封存在这里。他让工作人员打开箱子,一幅一幅地看。波洛克的泼洒,卡拉瓦乔的光影,莫奈的时间,达利的等待,梵谷的痛苦,高更的逃离。六个画师,六种语言。他在找同一个人的痕跡——馆长的签名。波洛克签名是p,卡拉瓦乔是c,莫奈是,达利是d,梵谷是v,高更是g。没有共同的签名。但每一幅画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细节。秦墨看了很久,发现了。每一幅画的角落,都有一个极小的圆。不是签名,是背景。墙壁上的一个斑点,湖面上的一个波纹,天空中的一朵云。圆的。圆心有一个点。跟周明画的一模一样。
秦墨把画放回箱子里,走出证物室。沈牧之在门口等著他。
“找到了”
“每幅画里都有一个圆。圆心有一个点。馆长在每一幅画里。他一直在。”
“他是在告诉你——他无处不在。”
秦墨没有说话。他走出大楼,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回本市”
“回。馆长在这里。圆心在这里。”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本市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圆。圆心。他在圆心。馆长也在圆心。他们在一个地方。他每天从馆长面前走过。他没看他。馆长看了他。
回到本市,秦墨没有去档案室,没有回家。他去了中心广场。站在纪念碑看了每一张脸。没有认识的。但他知道,馆长在某一扇窗户后面,在某一棵树下,在某一条长椅上。他看著他。秦墨转过身,走回车上。
沈牧之看著他。“你去找他了”
“没有。他不想被找到。他只想被看见。”
“他看见你了。”
“他一直在看我。”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往城西。高更的墙。他站在那面墙前,看著那几千个名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工厂。沈牧之跟在后面。
“秦墨,你觉得馆长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因为没有人做。他做了。他用他的方式,让人看见那些被遗忘的人。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达利、梵谷、高更。都是他的学生。他教他们用不同的语言,说同一句话——你们忘了。我帮你们记住。”
“他是对的吗”
“他是对的。但他用错了方式。卡拉瓦乔杀了人。他不该杀人。”
“卡拉瓦乔不是他杀的。卡拉瓦乔自己选的。”
“但他教了他。他用光教他看见,卡拉瓦乔用光杀人。他管不了。他只能画。”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发动,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天暗了,路灯亮起来。
“沈牧之,明天去找馆长。”
“你知道在哪”
“不知道。但他在圆心。我在圆心。我们会在同一个地方见面。”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换了鞋,坐在沙发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看著那个圆。圆心一个点。他在圆心。馆长也在圆心。他闭上眼睛。
他梦到一个人。不是画师,不是信使。是一个老人,头髮全白,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他站在一面白墙前,墙上什么都没有。他手里拿著画笔,但没有画。他转过身,看著秦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