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环哥儿,差不多就行了(2/2)
王夫人见贾环消气,再不敢多言,生怕他动用族长权把自己赶走。
贾母缓了口气,她原有三个计划:一试探贾环求爵位,二唤回贾琏撑门楣,如今全败了,只得祭出第三招:“好好好,拆吧!你是先国公嫡孙,牌匾给你,也算光宗耀祖。”
贾政和元春刚松口气,贾母却话锋一转:“对了,蔷哥儿、芹哥儿。”
贾蔷、贾芹一愣,两人一个是西侯,一个是北侯。贾府东南西北四侯,仿着当年四方郡王设的,暗合“四王八公”的格局。景德帝封这四侯,分明在暗示什么,太祖有四王,贾环若成帝王,贾家便是皇族,四侯未来或可成新四王,拱卫天下。
“老祖宗?”两人慌忙应声,不知她又打什么主意。
贾蔷与贾芹皆是贾家“草字辈”子弟,比贾环、贾琏这“玉字辈”低了一辈,故而平日里见了贾环、贾琏,皆要规规矩矩喊一声“叔叔”。贾府四侯中,唯有贾瑞是“玉字辈”,因“日出东方”的寓意,被封为东侯,居四侯之首。
贾母盯着面前的贾蔷与贾芹,心里暗自嘀咕:“这般出身,无父无母,怎会有这般好运气?”她每年祭祖时都见过这俩孩子,从前为讨贾宝玉的赏钱,追着喊“宝二叔”;如今不过几年光景,竟都成了侯爷,身份天差地别。她甩了甩头,脸上堆起笑:“你们二人父母双亡,家中也无长辈。不如老身做主,将你们迁入荣国一脉。”
满座霎时死寂。众人皆惊,贾母当真人老成精,一环扣一环!为宝玉求爵位不成,唤回贾琏也落空,竟又另辟蹊径:挑了四侯中无父母的贾蔷、贾芹,想让他们归入宝玉一脉,从此成“自己人”。
“老祖宗,”贾环冷不丁补刀,“如今已不是荣国一脉,只能称贾家二房,大房挂着荣国府的牌匾,才是真正的荣国一脉。”
贾母险些气结,却仍强撑着笑:“你们意下如何?”她不理贾环,只盯着贾蔷、贾芹。
贾蔷性子偏软,虽战场杀伐果断,日常却仍带几分旧态,像极了如今喝酒调笑丫鬟的薛蟠;贾芹却精明得多,日后能在家庙聚众赌博、行龌龊事,脑子活络得很。
“老祖宗,”贾芹明知故问,“我们是草字辈,如何并入二房?”他眼角余光扫向贾环,身为侯爷,他们何须在意“贾家正统”?自成一脉照样无人敢轻慢。
贾母大喜,以为两人松口,忙道:“你们是宝玉的晚辈,往后以宝玉为父,便是先国公的正派玄孙,尊荣异常!”
“噗,”贾环一口酒喷出,目光不自觉飘向贾芸。若没他介入,贾芸为救母会厚着脸皮认贾宝玉为义父(贾芸比宝玉还大几岁);如今风水轮流转,贾母竟想让两位侯爷认宝玉为父?若真论“二房一脉”的辈分,这倒说得通,可贾母是活在梦里吗?真当这两位侯爷还是从前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从前他们地位卑微,连贾府仆役都不如,为个银豆子赏钱能对贾母卑躬屈膝;如今他们是堂堂国朝武侯,岂会受此羞辱?
“老祖宗莫不是欺辱我们?”年少气盛的贾蔷猛地起身,怒声道,“我等身为国朝武侯,地位何等尊贵!你竟要我们认一个区区二等将军、不学无术的家伙为父?”
满座再度死寂,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贾环。唯有贾环满意颔首,心道:“不愧是我的属下,有我当年的风范!”
贾母难以置信地瞪着贾蔷,这从前被贾珍养着、日后预备当“兔哥儿”的小家伙,竟敢这般呵斥自己?
贾母这第三个计划,竟是要把贾蔷、贾芹过继到自己这一房,说白了,是想借着“义子”的名分,把两位武侯绑在贾宝玉身边,好歹给贾府撑撑场面。可她千算万算,没料到贾蔷、贾芹如今是陛下亲封的武侯,代表的不仅是贾家,更是大周的脸面。
“蔷哥儿,你就是这般与老身说话的?”贾母又惊又怒,她好歹是贾府辈分最高的长辈,何时受过这等顶撞?
贾芹却比贾蔷刚硬得多,冷笑一声:“有何不可?我二人乃陛下亲封的武侯,一举一动皆关乎大周体面。老祖宗却要我们给宝玉做义子,这不是羞辱大周,是羞辱陛下的封赏!”他顿了顿,语气更厉,“今日若不给个交代,明日我便启奏陛下,让朝野看看贾府烂到了什么地步!”
贾母脸色“唰”地白了。她自然知道这事说不过去,若真闹到朝堂,朝野震动,贾府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可她又不甘心:贾环、贾琏先后崛起,宁荣二府的门楣早被他们扛走,宝玉将来靠什么立足?一想到宝玉日后可能连“国公府”的边都沾不上,她就急得心口发疼。
“蔷哥儿、芹哥儿莫急!”贾母强压怒火,“这不是看你们辈分低些,才选你们嘛。既然不愿做宝玉义子,那过继到珠哥儿那一脉如何?和环哥儿一样。”
这话一出,李纨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贾环过继到宁国府,是景德帝体恤他,没让他直接归到贾敬膝下,而是选了宁国公府一支刚出生便夭折的旁支,既不碍着贾敬一脉,也不让贾环心里膈应。可贾珠不同,贾珠虽死,却有李纨和贾兰守着。若贾蔷、贾芹过继到贾珠一脉,等于直接成了李纨的“儿子”,贾兰的“兄长”。
李纨在贾府向来是“隐形人”,平日里装乖守拙,只盼着贾兰能靠贾环的势往上走。可如今这事捎带上她,她哪敢装聋作哑?两位武侯若真过继过来,不管成不成,这一脉都得被记在贾蔷、贾芹名下,她一个寡妇,带着贾兰讨生活,哪敢得罪两位有实权的侯爷?
“老祖宗,这怎么行?”李纨慌忙起身,声音发颤,“两位是侯爷,岂能过继到我膝下?我……我守着兰儿过活已是艰难,哪敢担这等重任?”
她这话半是真畏,半是推拒。贾母要的是“绑住”两位侯爷,可李纨清楚,贾珠一脉本就势弱,若再添两位武侯“义子”,非但压不住,反而可能被反噬,贾蔷、贾芹若在朝堂上得了势,未必会念这层“义亲”;若失了势,贾府更得跟着遭殃。
贾芹冷眼瞧着李纨的慌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怎么,李纨,你不愿?”
贾蔷忙打圆场:“芹哥儿,李嫂嫂也是怕担不起……”
“担不起?”贾芹打断他,“陛下封我们为侯,是让我们护着大周,不是让给某个没出息的纨绔当垫脚石!”他转向贾母,语气更硬,“老祖宗,别再绕弯子了。我们兄弟的爵位是陛下给的,不是贾府施舍的。要我们过继,除非陛下点头,可陛下会点头吗?您自个儿掂量掂量!”
贾母被怼得哑口无言。她原以为贾蔷性子和顺,贾芹虽能说会道却好拿捏,哪料两人竟如此强硬。更糟的是,李纨的态度明摆着不配合,她若硬推,非但绑不住两位侯爷,还得把贾珠一脉推到对立面。
屋里一时死寂,只剩烛火噼啪作响。贾母攥紧了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精心布置的三个计划,全砸了。
李纨话音刚落,贾母的脸“唰”地沉成一块冷铁,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直直剜向李纨,她活了这把年纪,杀人的目光早炼得炉火纯青。
李纨瞬间白了脸,指尖掐进掌心。亏得贾兰及时站到她身前,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目光撞进贾母的冷眸里,像株刚抽芽的竹,倔强得不肯弯。
李纨在贾府的日子本就难捱。丈夫贾珠早逝,府里的荣光全往贾宝玉身上堆,没人在意她寡母孤子,连贾母、王夫人暗地里都嚼舌根,说她“克夫”才害了贾珠。此刻她反驳贾母,简直是踩着刀尖跳舞,稍不留神就粉身碎骨。
贾环见状,眉峰一蹙,这贾母简直胡闹!贾宝玉与贾蔷年岁相仿,贾芹更比宝玉大好几岁,她竟还想让武侯认宝玉当“荣国一脉正统”?真当贾蔷、贾芹稀罕这虚名?
他跨前一步,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老祖宗,荣国一脉正统?您不会还活在当年的荣耀里吧?”
贾母脸色骤变。贾环却没停,字字戳心:“先国公去了这么些年,荣国一脉连个上战场的哥儿都拿不出手!堂堂荣国公的爵位,堕成一等将军、二等将军,真以为外头还当咱们是‘荣国府’?在勋贵眼里,咱们早成了狗屁不是的空架子,也就普通百姓还捧着‘荣国府’的名头当回事!”
贾赦坐在下首,脸臊得发烫。他承继的爵位本是一等将军,若肯去军中挣个军功,侯爵都稳拿。偏他没这胆气,若不是贾琏崛起,荣国一脉真要成个空壳子。
贾环扫视全场,声线陡然拔高:“荣耀从来不是祖宗赏的,是自己拿命拼的!蔷哥儿、芹哥儿是武侯,握着边疆十万兵,走在外面,脸面比那二等将军管用百倍!您哪来的脸,让武侯认宝玉当‘父’?真是不知所谓,痴心妄想!”
贾母气得浑身发颤,她何尝不知这些?只是自欺欺人,偏要把二房当“荣国府”的门面。如今遮羞布被贾环扯得干干净净,还往伤口上撒盐。
他瞥向低头缩着的贾宝玉,嗤笑一声:“从我和琏二哥自立门户起,这‘荣国门楣’就与你们无关了。如今这西府,顶多是‘贾家一脉’,靠我和琏二哥的余荫活着。出了这门,全京城谁正眼瞧你们?”
“你、你、你!”贾母气得语无伦次,这是戳心窝子的实话啊!前些日子她走老亲,十句话里有九句问贾环,一句问贾琏,从头到尾没人提宝玉。跟贾蔷、贾芹这些能打的哥儿比,宝玉确实是个扶不起的废物。
林如海看得牙酸,贾环这张嘴太毒了,句句属实,却专往人痛处戳,也不怕真把贾母气死。
他忙打圆场:“好了环哥儿,差不多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