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鸳鸯奶卷(2/2)
许家食肆内,午时的暖阳斜斜照进来。
熟客李清怀正慢悠悠地啜着一碗温热的猪肚鸡汤,享受着汤中白胡椒带来的暖意。来这礼县的十来天内,她几乎天天都要来这里吃一顿午食,可以说是她最享受的悠闲时光了。
这时,门口光影一晃,进来一位年轻娘子,衣着看似是寻常的靛蓝细棉布裙,走动间步履轻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她目光在店内来回扫视,最终落在阿飞刚端出的一碟点心上,眼睛倏地亮了。
那点心盛在素白浅碟中,分外精巧。它唤作“鸳鸯奶卷”,外层是薄如蝉翼、莹润洁白的凝脂奶皮,微微透出内里包裹的馅料颜色。奶皮并非平滑一片,而是被巧手卷成了玲珑可爱的小卷,一半卷着深艳如玛瑙的红豆沙馅,另一半则是浓黑油亮的芝麻馅。红豆沙馅饱满细腻,似乎还能看到细小的、未曾完全碾碎的红豆粒嵌在其中,散发着温和的甜香;芝麻馅则显得更为油润,细密的芝麻馅几乎要沁出乌亮的油脂,浓烈的焦香霸道地窜入鼻腔。奶皮表面凝结着一些细水珠,如同美人晨起时冰肌玉骨上沁出的微汗,在午后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点。
“好精巧的点心!”这位年轻娘子由衷赞道,“掌柜的,这点心给我包一份。”
她久居深宫,御膳精致却总觉少些鲜活趣味,这市井小店的巧思让她见猎心喜。
“慢着!”李清怀立刻放下汤碗,嗓门洪亮,“张掌柜,这最后一份奶卷,可是我点的!”她可是这奶卷的头号拥趸,爱极了那奶皮子微韧的嚼劲和豆沙的绵厚。
那年轻娘子眉梢一挑,她习惯了予取予求,何曾被人截过心头好?语气虽仍带着笑,却隐隐透出不容置疑:“这位娘子,烦请割爱,我愿奉上双倍价钱。”
“嘿!讲不讲理?”李清怀也是个爽利性子,登时站了起来,“我又不差钱!我点的,为何要让给你!给评评理!”
眼看两人针尖对麦芒,空气中仿佛擦出了火星子。张贵娘连忙上前,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声音笑盈盈却身子探前隔开两人:“二位娘子莫恼,都是我这掌柜的疏忽,备得少了。奶卷只剩这一份,让二位不快,是我的不是。”她目光在两人脸上迅速扫过,心念电转,“这样可好?这碟奶卷,算小店请二位一同品尝,权当赔罪。我再去问问我家女儿能否出一道新出锅的甜点,再奉上本店自酿的冰镇酸梅饮,给二位消消气、解解腻,可好?”
张贵娘态度诚恳,提议又新奇,李清怀虽有些不舍独享这鸳鸯奶卷,但想想有新的美味,火气也消了大半。
另一位本就不是斤斤计较之人,眼见这掌柜的如此会转圜,反倒生出一丝欢喜,微微颔首:“掌柜的会做生意,也好。”
张贵娘松了口气,立刻转身进了后厨。李二娘子和那位年轻娘子对视一眼,气氛缓和了些,便依言在靠窗的方桌旁相对坐下。那碟晶莹诱人的鸳鸯奶卷摆在两人中间,成了临时的“和约”。
李清怀率先伸出筷子,小心地夹起那半卷红豆奶卷。奶皮触唇微凉,带着奇妙的韧性和弹性。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合,先是感受到那层凝脂奶皮微妙的阻力,随即是温柔的破裂感。红豆沙的绵密香甜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甜得醇厚却不腻,带着一种奇异的、若有似无的陈皮清香,巧妙地化解了豆沙的甜糯,只留下满口的温润回甘。
那奶皮本身并无甜味,却散发着纯净浓郁的乳脂芬芳,与豆沙的甜香交织缠绕,口感层次分明。
年轻娘子则优雅地拈起那半卷芝麻奶卷。乌黑的芝麻馅甫一入口,一股极其浓郁、带着微微焦糊感的醇厚芝麻香便如潮水般轰然席卷了整个口腔!那香气霸道而纯粹,是现炒芝麻碾磨后最本真的精华释放。
馅料油润细腻,许桑柔在里面加入了一点炼化的猪板油和蜜糖炒制而成。芝麻馅在舌尖迅速化开,形成一种浓稠丝滑的膏状,带来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芝麻本身的微苦恰好中和了馅料的甜度,只留下满嘴深沉浓郁的焦香,余韵悠长,与红豆馅的温柔婉约形成了鲜明而绝妙的对比。奶皮的微韧和清甜乳香,又恰到好处地平衡了芝麻的浓烈,形成一种令人欲罢不能的味觉体验。
两人都吃得眼睛微眯,方才那点不快早已抛到九霄云外。简略互道了姓名,李清怀这才知道这女子姓赵行三,人称赵三娘,是随兄长嫂嫂行商来此。
“妙啊!”李清怀忍不住叹道,“许家娘子这心思就是巧!这奶皮子,也不知怎么凝的,又滑又韧,豆沙里那点子陈皮香,绝了!”
赵三娘也微微点头,矜持中带着惊艳:“这芝麻馅,火候和研磨的功夫,都极是难得。”深宫里,虽然不缺精致糕点,但味道时常符合宫中贵人们的口味,一向偏甜,在她看来倒不如这一碟鸳鸯奶卷出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