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茶果子（2/2）

炉上铜铫里的水很快便咕嘟作响，冒起细密的白烟。

闵音动作娴熟地温杯、投茶、高冲低斟，一股极其清雅、仿佛揉碎了无数初绽嫩芽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窗外草木的气息，沁人心脾。淡绿色的茶汤注入杯中，清澈透亮。

“听闻我儿说许家一向喜爱冲茶，这些时日我们也在家中试了试，确实有其独到之处，气味清香，色泽澄清，品之回甘。这是头茬茶儿，许姑娘尝尝看。”付恒流示意道。

许桑柔依言捧起那盏温润白瓷茶杯，凑近唇边，那清冽幽远的香气愈发真切。轻啜一口，舌尖先是微涩，旋即回甘，一股清冽的甘甜如丝如缕地滑入喉间。她由衷赞道：“真是好茶，清澈甘甜，伯母好品味。”

“喜欢便好。”付恒流眼中笑意更深。

此时，仆役又捧上两个精致的多层红漆盒，轻轻揭开盒盖。霎时间，一股清甜馥郁、带着花木气息的甜香逸散出来，与清雅的茶香交织缠绕。

第一层漆盒里，静静卧着十余枚小巧玲珑的点心，不过婴儿拳头大小。外皮是莹白软糯的米糕，半透明如凝脂，能隐约窥见内里包裹着的或嫣红、或嫩黄、或淡紫的馅心。

每一枚团子的顶端，都恰到好处地点缀着一片娇艳欲滴的完整花瓣，粉嫩的桃花瓣、洁白的梨花片、或是淡雅的玉兰瓣，仔细一看，这居然是画上去的，也是，如今已是夏季，哪儿来的春花。

“这是鲜花团子，也叫芳华团，”闵流照温声介绍，目光自然地落在许桑柔脸上，“用新磨的糯米粉，包裹了春日采下的各色鲜花细瓣，用蜜糖腌渍作馅，清甜不腻，你也尝尝。”

许桑柔依言用小心拿起一枚画着桃花瓣的团子。

指尖触感微凉而软糯，带着新米的清香。轻轻咬开一角，那层薄如蝉翼的糯米皮便柔顺地分开，露出里面蜜渍过的淡红桃花瓣馅料，饱满得几乎要流淌出来。桃花蕊的淡香、新米的清甜、以及花瓣本身的微酸与独特嚼劲，仿佛瞬间有千朵万朵桃花在口中层叠绽放开来，甜而不齁，花香浓郁，仿佛一口吞下了整个桃花绽放的春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低低赞叹：“好香……”

“姑娘喜欢就好。”闵音捋须而笑，显得极为愉悦。

第二层漆盒摆放的，则是几种精致的蜜饯。金黄的蜜柚肉被精雕细琢成怒放的牡丹，花瓣层叠舒展，脉络清晰可见；深红的山楂果肉则被刻成玲珑的宝塔，螺旋状的塔身纹路流畅；淡黄的雪梨片被镂空成振翅欲飞的蝶……

每一件都薄如蝉翼，玲珑剔透，通体浸润在晶亮粘稠的琥珀色蜜汁之中，流光溢彩，散发着诱人的果酸与蜜糖混合的酸甜气息。

“这是‘蜜饯雕花旋’，”付恒流解释道，“选时令鲜果，用蜜糖文火慢煨，取其形色，费些功夫罢了。许姑娘也试试。”

许桑柔夹起一朵小小的“蜜柚牡丹”，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碰，那浸透了蜜糖的果肉便化开，柚香带着柑橘调的清涩，但蜜糖将涩味化去，果肉本身清爽的微酸在舌根泛起，中和了蜜糖的甜腻。

许桑柔不打算吃其他，对于她来说，这些蜜饯，还是看着更赏心悦目啊。

茶香袅袅，甜香阵阵，厅中气氛愈发和煦。

闵音与付恒流只温和地询问许桑柔在礼县的日常起居，对许家如何照拂闵流照、闵老夫子及阿飞三人再三致谢，言辞恳切真诚。他们丝毫不提家世门第，只将许桑柔当作儿子在县中结识的、值得敬重的良友看待。

许桑柔一一得体回应，目光偶尔与闵流照相接。他正襟危坐，神色端方地听着父母说话，一派世家公子的沉稳风范。然而当许桑柔的目光掠过他时，他圆圆的眼眸总会飞快地眨动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闵音与付恒流何等人物，儿子这点细微的动作岂能瞒过他们的眼睛？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付恒流唇角微弯，闵音则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那眼底的满意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却又乐见其成。

就在这温馨融洽之时，花厅通向内堂的帘子被一只手掀开。

一位身着赭色常服的老者踱步而出。他身形富态，面如满月，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团和气的笑容。正是闵流照的祖父，人称“闵老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