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雪霁寒梅、紫茄鲊、玉簪浮雪(2/2)
这香气深沉馥郁,竟真似有穿透之力,仿佛能弥漫整个厅堂,直透人心。
宋知远轻嗅着那奇香,沉吟道:“‘紫茄香透晚林风’……此句虽非名篇,但用以形容此物之香韵,却再贴切不过!未入口,其香已先声夺人!”
阿飞适时介绍:“大人明鉴。此菜名为‘紫茄鲊’。取温泉乡特产的秋霜紫茄,肉质最是肥厚,经三蒸三晒,浓缩其精华,再以秘制酱料腌制入味,方得此深紫玉色与奇香。外裹薄如蝉翼的腐皮,入滚油轻炸定型,取其酥脆金黄。”
宋知远夹起一段,那金缕腐皮极其酥脆,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合,酥脆的外皮应声碎裂,内里温热的紫茄馅料便显露出来。口感竟是无比的软糯绵密,带着一种胶质的丰腴感,仿佛在咀嚼最上等的肉脂,却又毫无油腻之感。
那浓缩的紫茄风味浓郁到了极致,带着阳光晒透后的深沉甜香和大地赋予的独特土腥气,被咸鲜醇厚的酱料完美激发、调和,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而复杂的咸鲜甘美。
陈皮的辛香在舌尖跳跃,如同晚风中的精灵,为这厚重的滋味增添了一抹灵动的亮色。外皮的酥脆、内馅的软糯绵密、味道的醇厚深邃……口感与滋味的双重冲击,令人回味无穷。
“好!”宋知远品味良久,眼中异彩连连,“紫玉凝膏,金缕裹香!此物看似寻常茄干,实则是将山野之味凝练升华,化平凡为神奇!火候、调味、腌制之法,皆至化境!许娘子深谙‘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之道,此菜可为佐证!”
席间再次响起一片惊叹与咀嚼声,几位府城来的官员也频频点头,目露赞赏。
最后压轴的,是一盏玲珑剔透的青玉盖碗。碗盖掀开,热气氤氲中,只见清亮如水、近乎透明的汤羹,静静地盛在碗中。汤底清澈见底,沉淀着几缕洁白如银丝的燕窝,数段形如纱网、洁白脆嫩的竹荪如同水底仙草,悠然舒展。最令人拍案叫绝的是汤面之上,漂浮着几朵用冬瓜精心雕琢而成的“白玉簪花”!那花瓣薄如蝉翼,玲珑剔透,形态逼真,花蕊处还点缀着几颗细小的、如同碎金般的枸杞子。整碗羹汤,清雅素净,宛如一幅写意的水墨小品,又似瑶池仙品。
一股极其纯净、清幽的香气,随着热气袅袅升起。那是深山竹荪特有的、带着竹林晨露气息的清香,混合着顶级官燕的淡雅蛋白芬芳,以及老母鸡、火腿等顶级鲜物长时间吊制后、却已撇尽浮油、只余清透本味的极致鲜香。
这香气不霸道,却悠远绵长,沁人心脾,仿佛能涤**五脏六腑的浊气。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碗清雅绝伦的羹汤吸引。宋知远眼中更是异彩大放,脱口赞道:“玉盏盛清露,仙簪浮雪羹!此羹之清雅,意境之高远,已非人间烟火,直追瑶台琼浆了!妙!实在是妙!”
阿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大人谬赞。此羹名为‘玉簪浮雪’。汤底以温泉乡散养老母鸡、三年陈金华火腿肘子、精瘦肉,文火吊足十二个时辰,反复撇油滤清,方得此至清至纯之汤。辅以御贡官燕、深山竹荪,取其清润滋补。汤面所浮,乃取冬瓜最嫩芯肉,精雕细琢而成的‘玉簪花’,取其形似,更取其清火利水之效。”
宋知远屏息,用配套的白玉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汤色清亮如水,勺中可见晶莹的燕窝丝、洁白的竹荪段,还有那薄如蝉翼的冬瓜“玉簪花瓣”。
那汤的温度恰到好处,如同暖玉。
舌尖首先感受到的是难以言喻的“清鲜”!没有一丝油腻,没有半分浑浊,只有将天地精华、山海至味熬煮到极致后,返璞归真的纯净鲜美!那鲜味是立体的,是清透的,如同山涧清泉,洗涤着味蕾。燕窝丝入口即化,带来滑嫩无比的口感和淡淡的蛋白甘香。
竹荪脆嫩爽口,带着独特的山林清气。那冬瓜雕成的“玉簪花瓣”,更是入口即融,只留下一抹极其清新淡雅的瓜香,如同点睛之笔。枸杞子的微甜点缀其间,更添一丝温润。
这一口羹汤下去,仿佛五脏六腑都被这清润纯净的鲜美温柔地熨帖、滋养了。
方才两道佳肴带来的浓烈滋味被完美地中和、升华,只余下满口的清爽、舒适与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如同饱览了人间绝色之后,忽见空谷幽兰,心神为之一清。
“好!清而不薄,鲜而不腻,润物无声,返璞归真!”宋知远放下玉勺,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满足,“此羹一出,今日之宴,堪称完美!许娘子之才,已非‘庖厨’二字可限!此乃‘以味载道’,融诗情画意于烟火之中!本官今日,大开眼界!”他目光灼灼,看向侍立一旁的闵流照,“闵公子,令祖好福气!得此佳妇,实乃闵氏之幸,亦是我礼县之幸!”
席间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由衷的赞叹!几位府城官员更是交头接耳,眼中充满了对金风玉露楼和这位神秘女主人的浓厚兴趣。
府城专营南北干货、富甲一方的“裕丰行”大掌柜郑元培,一直低调品鉴,此刻也放下了银箸。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穿着低调的藏青色绸缎直裰,气度沉凝。他拿起一方素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唇角,目光却投向那碗清可见底的“玉簪浮雪羹”,眼中精光闪烁,若有所思。
方才那道“紫茄鲊”中蕴含的、对食材本味的极致提炼与转化,以及这碗羹汤所体现出的、近乎道的“清鲜”境界,都让他这个见惯奇珍的老行商,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宋大人,”郑元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份量,让席间稍稍安静下来。
他看向宋知远,脸上带着商人精明的笑意,“今日盛宴,果然名不虚传!金风玉露楼,名副其实!尤其是这‘玉簪浮雪’与‘紫茄鲊’,其选料之精、构思之妙、火候之纯,实乃郑某生平仅见。”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闵流照,“不知可否烦请宋大人引荐,让郑某有缘拜会一下这位巧夺天工的许娘子?裕丰行在府城乃至江南,都有些微末渠道,或许…能与金风玉露楼,有互利之机?”
宋知远闻言,朗声大笑:“郑大掌柜好眼光!许娘子之才,当得起‘巧夺天工’四字!引荐一事,包在本官身上!闵公子,你看如何?”
闵流照起身,从容施礼,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郑大掌柜谬赞,内子愧不敢当。能得大掌柜青眼,实乃金风玉露楼之幸。待宴席结束,流照定当为郑大掌柜引见。”
雅间内气氛更加热烈,觥筹交错间,充满了对金风玉露楼的赞誉和对未来的期许。
官府的背书、府城巨贾的青睐,如同两道耀眼的光环,牢牢地加持在了这座新生的楼宇之上。
楼外,礼县夏日的阳光灼热地炙烤着青石板路。不远处的锦楼,“听涛”雅间的窗户紧闭着,死寂一片,如同坟墓。
金风玉露楼的后厨,喧嚣渐歇。牛大厨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望着撤下来的、几乎光盘的精美食器,咧开大嘴,无声地笑了。
他端起一碗特意留下的、温热的“玉簪浮雪羹”,走到正靠在灶台边、闭目揉着额角的许桑柔面前。
“东家,”牛大厨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敬重,将那碗清羹轻轻放在灶台上,“尝尝,还温着。今日咱们干得漂亮!”
许桑柔睁开眼,看着那碗清亮见底的羹汤,汤面那朵小小的“玉簪花”依旧玲珑剔透。
她端起碗,舀了一小勺,温润清鲜的滋味在疲惫的口中化开,如同无声的慰藉。她望向窗外,夕阳的金辉正透过窗棂,洒在灶台边一筐还带着泥土芬芳的、刚从温泉乡运来的新鲜时蔬上。
这一场硬仗,她赢了。赢得堂堂正正,她想要的,只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