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她不明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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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阮瑜沐浴完,穿着宽松的绸袍,歪着头,用布巾擦着湿哒哒的发尾,走到陆野门外敲了两下。
“阿瑜?”陆野问了一声。
“嗯。”
“进来吧。”
阮瑜推开门,屋内昏黄的烛光泼洒了半圈到屋外,阮瑜勾上门,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陆野半靠着软枕,表情有些怔忪模糊,看见她眼神才有了聚焦,笑了笑。
“你还没睡啊?”阮瑜问。
她刚刚不放心过来看看,果然看见屋里蜡烛还亮着,明明叮嘱过他早点睡。
陆野摸了摸额头,“白天睡多了,有点睡不着。”
两人各自安静下来。
阮瑜垂眸擦着发尾,额头上有一绺头发渗出一滴水来,滴到了睫毛上,阮瑜眨了眨眼,抬手抹了下眼睛。
陆野眯起眼睛。
“我已经见过了。”她忽然开口。
要怎么跟他提这件事,阮瑜已经在心里设想了十几遍。
最后还是觉得坦诚些更好。
如果她因为担心他而把事情说的不明不白,那他又怎么可能对她毫无保留?
陆野愣了愣,方才的轻松闲适从脸上消失不见,唯余冷淡。
阮瑜几乎可以感觉到周围弥漫的冷意。
“你见过谁?”陆野的声调毫无起伏。
阮瑜顿了顿,寻思要怎么称呼那二位。
“陆老爷和田夫人。”阮瑜松一口气。
如果她说“你的爹娘”,可能会撞上陆野当场黑脸。
虽然离黑脸也差不多了。
陆野嘴角动了一下,抿的平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疲惫的落到虚空中的某一点,心情羞耻复杂。
他最耻辱隐秘的过去,毫无保留的被他最爱的人看见,羞耻更甚于刑犯游街。
阮瑜看了他一会儿,垂眸黯然,“我不太清楚你和他们之间的事情,没有办法体会你的心情。但是如果你怕我因此看不起你,那大可不必。”
阮瑜说:“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哪怕当初我从雪地里救起你的时候,我都没有丝毫的看不起你。外人更不会影响我对你的看法。”
陆野眼光一动,却仍然不知说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看不起你了,那一定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背信弃义或者怯懦的事,否则就永远不会有。”阮瑜眼神温柔,对着他一笑。
陆野抿紧了唇,眼底有些许骇然。
阮瑜捋了捋头发,若有所思:“其实我也不是看上去那么高贵,母后并不喜欢我,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是恨我的。小时候我看见宫里别的娘娘会把孩子抱在怀里哄,我就很羡慕,因为在我印象中……母后没有抱过我。”
小时候她很开朗,这个宫那个宫的串门,尤其喜欢一个叫阮琼枝的姐姐。阮琼枝比她大两岁,比她高比她瘦,又嘴甜讨喜,而她白白嫩嫩的顶多是可爱罢了。
阮琼枝的母亲钟妃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人,当然,这只是小时候阮瑜对钟妃的认知,后来明白了宫中那些龌龊的事情就再也不觉得钟妃温柔了。钟妃和萧晚晴一样,都是育有一儿一女,钟妃对儿女都好,经常把阮琼枝抱在怀里哄睡觉。
而比阮琼枝还小两年的阮瑜,就算主动求萧晚晴抱她也会遭到拒绝。
萧晚晴永远板着一张一丝不苟的脸,严肃的要求她这个要求她那个,好像她并不是母亲,而是一个女夫子。
阮瑜感觉自己被人拽了一下,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人紧紧抱住她,呼吸就在她头顶上方,声音显得有些闷:“我抱你。”
阮瑜心一跳,忽然有些酸软。
她伸出手,慢慢环住了陆野的腰,然后闭上眼,呼吸着他身上那股凛冽又温暖的味道。
像是雪地里的雪松,强大又丰盛。
陆野身子有些紧绷,手轻轻抚着小姑娘的背,眼神郁郁沉沉。
其实他想说这是不一样的,无论如何她都是大昭的嫡公主,光是凭借这身份,常人看她就如在云端,只有出色的世家子弟才有资格与她相配。
在五年前,萧元吉姑且担得上那个名头。
而他,无论凭自己爬到什么样的高度,在别人眼中他永远摆脱不了“低贱”这两个字,如同烙印,与他形影相随。
以前他并不觉得耻辱,斗场里的原则就是弱肉强食,比外面要简单得多。他不需要有情感、不需要有顾虑,踩着别人的鲜血生存在他看来是惯常不过的事,他很麻木,所以七杀堂的人对他非常满意。
他出来后,斗场里简单明了的生存法则不再适用,比起强弱,外面的更在乎的是你的出身。
而斗奴是最低贱的一类人。
逢年过节,朝廷尚且会向乞丐流民施粥,斗奴却连这样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她是不明白的,而他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