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六色礼(1/2)
柳丽萍弯着腰,从衣柜底层拽出一只深蓝色的编织袋,拉开拉链抖了抖,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床沿上的父亲。
“爸,你就听我一句劝行不行?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张志他弟亲自说了,欢迎您二老过去住。”
柳父坐在床边没动。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骨节突出,像是常年握着什么重物留下的痕迹。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去。我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去你们那儿干什么?”
“您身体不好,腰疼得直不起来,妈胃也不舒服,我——”
“你妈有我照顾。”
柳丽萍站在衣柜前面,手里还拎着那只拉链拉到一半的编织袋,回头看了自己母亲一眼。柳母正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一把蒲扇,也不扇风,就攥着,像是攥着什么能稳住自己的东西。
“妈。”柳丽萍把编织袋放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握住她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很瘦,皮肤薄得像一层纸,指节微微弯曲着,能摸到骨头的轮廓。“您跟我去住吧,房子就在张志家隔壁那条街,又不用跟我们挤一个屋檐下,您过去我天天能看见您,有什么不舒服的我也能照应。”
柳母没有抽回手,但她也没有点头。她只是低着头,手指在柳丽萍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声音不大,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我不去,你和阿志好好过日子就行,我一个老婆子过去了算怎么回事。”
柳丽萍攥紧她的手:“算怎么回事?算我接自己妈过去住。您和爸身体都不好,爸腰疼得下不了地,您胃一犯就吐得昏天黑地,我在家里天天惦记着你们,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着。您要是不去,我就天天往这跑,来回折腾,阿志那边顾不上,这边也照应不到。”
柳母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被自己咽回去了。她转头看了自己丈夫一眼,柳父还是坐在床沿上,腰板微微塌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像是在用力撑着什么。
柳丽萍又转头看向张诚。张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串车钥匙,靠着门框站着。他一直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等柳丽萍的目光投过来,他才松开搭在门框上的手。
“伯父,伯母。”张诚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实,像是在聊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们村子拆迁之后,家里空着两栋房子。我大哥他们住的隔壁那栋,就是空着的,家具、水电、厨房都是现成的,拎包就能住。我爹也说了,欢迎您二老过去住。”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位老人脸上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跟我大哥常年出海,一走就是好几天,家里基本就大嫂一个人,她一个人在家我们也惦记。您二老过去了,不住一起,隔一条街,相互也有个照应。我爹也在那边住,就在您隔壁,没事还能跟您聊聊天。大嫂心里踏实了,我们也放心,大伙都痛快。”
柳父听到这儿,终于抬起头来。他看了张诚一眼,又转头看了自己妻子一眼,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像是在努力憋着什么东西。他的腰还是没有挺直,但攥着膝盖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柳父沉默了一下,又转头看了柳母一眼。柳母也抬起头来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瞬,没有说话,但像是达成了什么默契。柳父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按着腰,缓了两三秒才完全直起身来。
柳丽萍立刻站起来想去扶,被柳父摆了摆手挡开了:“不用扶,我自己能走。”
他说着,转身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开始往外拿衣服。动作还是慢,但没有犹豫,像是一个下了决心就不再回头的人。柳丽萍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赶紧转身走向另一只柜子,也弯腰开始收拾东西。
张诚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进去帮忙,也没有多嘴说什么。他看见柳母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面,弯腰把几瓶药装进一只塑料袋里,又把塑料袋的口子扎紧,塞进一只布包里。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每一样都放得妥帖。
“妈,衣服不用带太多,那边我都买好了。”柳丽萍走过去蹲在她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柳母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买了是买了,自己的衣服穿着习惯。”
柳丽萍没有再劝,伸手帮她撑开塑料袋的口子。
一家人动作不算快,但也没拖沓。柳丽萍把衣柜清空了大半,叠好的衣服和零碎物件分类码进几个编织袋里,柳父把他的烟斗和几本旧书也塞进了最上面一层,柳母把药和几件贴身衣服单独装了一只布包。
张诚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听着屋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偶尔有人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像是“这件还穿不穿”和“这个别带了”,都是些很平常的家常话,听着让人觉得踏实。他等了一会儿,张志在院子里帮忙把几只编织袋往车上码,弯腰的时候动作很稳,把每只袋子都仔细摆正了。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门开了。柳丽萍走在最前面,她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短袖,头发重新扎过,手里拎着一只布包,另一只手扶着柳母。柳母走在她旁边,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攥着那只装着药的塑料袋。柳父走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箱面磨得发亮,边角已经泛白了,但锁扣还锃亮,像是被人经常擦拭。他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木棍当拐杖,走得不快,但没有让人扶。
张诚看见他出来,快步走上前,没有说要帮忙拎箱子,而是弯腰帮他接过那根木棍:“伯父,我帮您拿着,您上车的时候方便。”
柳父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松开了手里的木棍。张诚接过木棍,转身走到车旁边,先拉开后座车门,柳母弯腰坐了进去,柳父接着坐在了她旁边。
柳丽萍绕到驾驶座另一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张诚把木棍横放在后座最底层。
“都放好了,走吧。”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村道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往西沉了,天边泛着一层暖橘色的光。柳父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侧着头看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树木,一直没有说话,但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松开了,不再像刚才那样攥得发白。
车子开进村里,拐过几道弯,驶过安置区的时候,柳母从车窗往外看了看,看见那些整齐的白墙灰瓦小楼,又问了一句:“就住这儿?”
柳丽萍转过头来:“嗯,在那边,拐过去就到了。”
车子在安置区靠里的那栋楼门口停下。柳丽萍先推门下车,绕到后面帮自己母亲拉开车门。张诚也下了车,张志已经站在车尾把几只编织袋往下拎了,动作利落。
柳母站在门口看了看那栋楼。三层,白墙灰瓦,跟周围几栋连成一片,看着规整。门口台阶是浅灰色的花岗岩,干净整洁,旁边的桂花树刚移栽不久,绑着防风的支撑架。
柳丽萍已经拎着一只编织袋往门口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妈,进来看看,您看看合不合适。”
柳母跟着她往里走。张诚拎着柳父那只旧皮箱走在后面。
客厅光线不错,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亮堂堂的光。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新配的,茶几上放着两只玻璃杯和一卷纸巾,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窗帘是浅米色的,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柳母站在客厅中央,目光从沙发移到电视柜,又移到窗帘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这房子真大。”
柳父也走进来了,他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歇了歇,目光也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那双旧布鞋,像是怕踩脏了地板。
柳丽萍已经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到她母亲手里:“妈,喝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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