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一身双魂（2/2）
老头点了点头，从灶台底下摸出两个搪瓷缸子，拿水壶往里头倒了热水，递了一缸给张诚：“年轻时候跑船，在海上遇过一回。那时候我们船上有个水手，落水救上来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不认字，救上来之后忽然能读报纸了，还说什么以前在省城当老师。船老大觉得邪门，找了个明白人看，那人说是一身双魂，原来的魂受了惊走了，路过的魂住了进去。”
张诚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没接话。
老头继续说：“那人没事。后来回了老家，照样过日子，娶媳妇生娃，跟正常人没两样。唯一跟以前不一样的，就是他再也不肯上船了，说是怕水。”
张诚沉默了几秒，开口问了一句：“大爷，您是什么人？”
老头笑了一声：“一个老不死的。”
张诚没接这个茬。他打量了一圈这间破屋，石墙缝里透着风，屋里就一张床一个灶台一张小凳子，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墙角堆着几个旧塑料桶，里头装着乱七八糟的杂物。这环境，比张诚穿过来那会儿住的破院子还差。
“大爷，您怎么会住这儿？”
老头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水，靠在墙上，语气随意得很：“我姓孙，叫孙茂林。以前在闽南那边跑船的，后来上了岸，在漳州那边修了二十来年船，老了干不动了，就到处走走。走到这儿觉得海不错，就住下了。”
“您以前修船的？”
“修船，也修别的。发动机、水泵、收音机，什么都能修。这辈子就靠这双手吃饭。”老头把手举起来看了看，手掌很大，指节粗粗的，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油泥，“修了一辈子东西，也见过一辈子人。人这东西，跟机器差不多，什么地方修没修过，看一眼就知道。”
张诚把搪瓷缸子放在灶台上，坐在小凳子上想了一会儿。这老头有本事，能看出他一身双魂，又能修发动机水泵收音机，如果真有手艺，拉到自己船上或者加工厂里干活，比他在海边翻辣螺强得多。而且这老头知道他的底细，把他放在外面反而是个隐患，万一哪天跟别人说了什么，虽然不一定有人信，但总归麻烦。
“孙叔，”张诚换了个称呼，“您这手艺，在船上干活屈不了才。我那边有远洋船、有加工厂、有养殖场，设备不少，正缺个懂维修的人。您要是愿意，跟我回去，我给您安排个住处，吃喝管够，每个月再给您开份工资。您不用干太多活，帮我把那些设备的保养和维修盯一盯就行。”
老头歪着头看了张诚一会儿，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他把搪瓷缸子放下，问了一句：“你让我跟你回去，不怕我把你的事说出去？”
“您要是想说，白天当着那么多人就说了。”张诚回了一句。
老头笑了一声，从灶台底下又摸出一包烟，是最便宜的那种红山茶，抽了一根出来递给张诚，自己也叼了一根，拿火柴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呛人的烟雾：“你这人，脑子不笨。”
“我脑子本来就不笨。”张诚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味道冲得很，但也没嫌弃。
“行。”老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我跟你回去。不过我有个条件。”
“您说。”
“别让我住你那什么度假村，看着就闹得慌。给我找个清静的地方，有张床有口锅就行。”
张诚想了想：“村里有安置房，我爹住了一栋，旁边还有一套空着的，家具都有，您搬过去就行。”
老头点了点头，抽了两口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还有，别叫我孙叔，叫老孙就行。听不惯叔。”
张诚笑了一声：“行，老孙。明天我来接你。”
第二天上午，张诚去村里找张建国，把老孙的事说了。张建国正在院子里晒咸鱼，听张诚说完，把手里那条鱼翻了个面，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说的是村东头土地庙后面那个老头？”
“嗯。以前在闽南修船的，手艺不错。我想让他去船上盯着设备的维修保养。”
张建国把手上的盐粒搓了搓：“那老头我见过两回，不怎么跟村里人搭话。你说他修东西厉害？”
“厉害。村里老赵头家的水泵，三回没修好，他过去拧了两下就好了。”
张建国点了点头：“那你安排吧。安置区那边空着的那套你拿去用，家具都有，让他直接搬进去就行。不过阿诚，你别什么人都往家里领，不了解底细的人，放近了容易出事。”
“我知道。先看着，有什么不对我再打发了。”
张诚从老宅出来，去安置区把那套空房子的门打开了，让陈婶子帮忙打扫了一下，又让阿和从度假村那边搬了一床新被褥过来。老孙的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就把全部家当装完了，张诚开车去土地庙后面那间破屋接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拿砂纸打磨一个旧铜锁，打磨得锃亮。
“你就这点东西？”张诚看着那个编织袋。
“这点东西够用了。”老孙把铜锁揣进兜里，拎起编织袋往张诚车上一扔，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屋，没什么留恋的表情，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安置区的房子比破屋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白墙灰瓦，两层小楼，有床有沙发有灶台有卫生间。老孙进门转了一圈，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又站起来按了按床垫，回头看了张诚一眼：“这床太软了，我睡硬板床。你给我找个木板垫上。”
“行。我回头给你找。”
老孙把编织袋往墙角一放，走到灶台前面拧开水龙头试了试，又蹲下去看了看水管，站起来说：“这水管接得不对，弯头没拧紧，渗水。你有空买个弯头来，我给你换了。”
张诚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你才进门几分钟，就看出毛病了？”
“干了一辈子修理工，眼睛就是尺。”老孙从兜里摸出那包红山茶，抽了一根点上，在沙发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眯着眼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吊灯，“这灯也装歪了，不碍事，但看着别扭。”
张诚在对面坐下，掏出自己的烟盒，扔了一根过去：“你先住着，缺什么跟我说。明天我带你去加工厂和船上转一圈，你看看那些设备的情况。远洋船过几天要出海，你要是觉得哪些东西该换该修的，提前说，别等船出去了再出毛病。”
老孙把烟夹在耳朵上，点了点头：“行。你那个远洋船什么机头？”
“两台潍柴350马力。”
“潍柴的机头皮实，但保养得跟上。机油、冷却液、皮带，哪一样偷懒都不行。”老孙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点上，“你船上现在谁管机舱？”
“王军。以前跑过远洋船，懂一些。”
“懂一些不够。远洋船出去一趟好几天，机头要是半路出毛病，临时找人都找不着。我跟你船上一趟，把王军带一带，教他怎么听机器的声音。机器有什么不对劲，先出声，后出毛病。会听的人，提前几天就能发现。”
张诚看了老孙一眼。这老头说话干脆，不藏着掖着，倒是跟他修东西的风格一个样。
“行。等出海那天我带你去码头，你跟王军见一面。”
老孙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外能看到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回港，船尾拖着白浪。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这地方不错。比我在闽南修船那会儿住的板房强多了。”
“那就住下，别走了。”张诚站起来，“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去加工厂。”
老孙摆了摆手，没送他出门。
张诚从安置区出来，沿着村道往度假村走。走到半路，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潘婷打来的。
“你在哪呢？”潘婷的声音带着一点喘，像是在走路。
“村里，刚把老孙安顿好。怎么了？”
“你赶紧回来一趟。阿宇刚才打电话来，说他跟阿和跑远洋船那趟，在海上跟另一艘渔船差点撞了，两边擦了一下，船舷蹭掉一块漆。人没事，船也没大事，但对方那艘船的人凶得很，堵在码头上不让阿和走，说要赔钱。”
张诚脚步一顿，眉头拧了起来：“人没事吧？”
“人没事。阿宇说他们船先靠的岸，对方船后到的，现在堵在码头上闹呢。”
“我马上过去。”张诚挂了电话，快步往停车的地方走。
阿宇这趟跟着阿和远洋船出海，是第五趟。前四趟都顺顺当当的，第五趟碰上这种事。海上船多，擦碰难免，但对方要是不讲理，那就不是擦碰的事了。
张诚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往码头的方向开。车窗外的村道两侧，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午后的风里簌簌往下掉。他把车速提快了一些，心里已经在盘算到了码头该怎么处理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