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后知后觉(1/2)
张诚自己都没察觉,是后来才慢慢回过味来的。
先是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他走在村道上,谁见了都招呼一声“阿诚”,关系近点的喊“小二”,再近点的直接喊“张老二”。现在倒好,隔老远就有人站定了朝他笑,客客气气喊“张总”。头一回听着还觉得别扭,他跟人说“别别别,叫阿诚就行”,人家嘴上应着,下回见面照样喊“张总”,喊得又恭敬又自然,倒显得他这推辞是矫情。
这事他跟潘婷提过一嘴,潘婷正蹲在院子里搓闺女的衣服,头也没抬:“喊你张总怎么了?你本来就是张总,底下管着多少人呢。”
张诚被噎了一下,蹲旁边点了根烟,没再吭声。
可事情不止是称呼变了。过完年没多久,村里老李头家娶儿媳妇,摆酒那天张诚照例去了,随了份子钱,坐席的时候被安排在主桌旁边那桌,挨着村支书和几个生产队长坐。以前这种席面他坐得随意,挨着谁算谁,有时候跟村里几个年纪相仿的挤一桌,喝得面红耳赤闹一闹。这回不一样了,他一坐下,那桌几个人都往旁边让了让,空出半个位子来,坐得规规矩矩的,说话也客客气气的,连倒酒都要先给他倒。
张诚端着酒杯心里别扭,但也没说什么,该喝喝该聊聊,就是散席之后跟潘婷嘀咕了一句:“我咋觉得现在吃席都不自在了。”
潘婷正抱着闺女哄睡觉,闻言瞥了他一眼:“你才知道啊?上回朱叔家孙子满月,你往那一坐,旁边几桌说话声都小了。我跟大嫂坐一块儿,大嫂还跟我说呢,说现在村里人见了我都客气得不行,以前一块儿择菜的婶子现在见了我都喊‘张太太’。”
“啥玩意儿?”张诚差点没被烟呛着,“张太太?”
“可不是嘛。”潘婷把睡着的闺女放床上,盖好小被子,走回来坐下,“我跟她们说别这么喊,喊婷婷就行,她们嘴上说好,下回见着还那么喊。”
张诚把烟掐了,没说话。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倒不是反感村里人客气,乡里乡亲的,客气点总比横眉冷对强。但他慢慢发现,这种客气里头带着点别的味儿,说不清道不明,就是那种“你家现在跟我们家不一样了”的生分。以前谁家包了饺子蒸了包子,端一碗过来串门是常事,现在端是照端,但端过来的人站在院门口,把碗往你手里一递,客客气气说两句就走,不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往院子里一坐,自己拿碗筷坐下就吃。
有一回张诚从度假村回来,路过村口小卖铺,朱峰正蹲门口择韭菜。张诚过去递了根烟,蹲旁边聊了几句。朱峰聊着聊着忽然压低声音:“阿诚,我问你个事,你如实跟我说。”
“你说。”
“你手头有没有什么路子,能让村里人跟着挣点钱的?我不是说养殖场加工厂那些,那些都安排了不少人了。我是说,还有没有别的?村里好些人托我问,说你现在生意做得大,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他们吃半年的。”
张诚蹲在那儿愣了两秒。朱峰这话说得实在,也没藏着掖着,就是村里人的原话。他想了想,说朱叔你让我琢磨琢磨,回头给你信儿。
回去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事。手指头缝里漏一点——这话听着客气,但里头的味道不对。他挣钱是凭本事挣的,一船一船拉出来的,一单一单谈下来的,哪有什么“漏一点”的说法。可村里人不这么看,村里人只看见他盖了楼买了车开了度假村,看见他捐了五千万,看见他上报纸上电视,就觉得他钱多得花不完,拔根汗毛比人家腰粗。
这事他跟潘婷晚上躺床上说了,潘婷侧过身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给钱肯定不行,给钱给不出好来。给活干倒是可以,但得是真的能干的活,不能为了安排人硬塞。回头我让孙鹏看看度假村那边还缺不缺人,缺的话优先招村里的。”
潘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真正让张诚觉出不对劲的,是正月过完没多久,隔壁镇一个做建材的老板找上门来了。
这人姓刘,四十来岁,开了个建材厂,据说生意做得不小。他是自己开着辆黑色桑塔纳来的,拎着两瓶酒一条烟,进门就笑呵呵的,说早就听说张总大名,一直想来拜访。张诚客气地把他让进屋,泡了茶,听他东拉西扯聊了半天。聊到后半截,刘老板话锋一转:“张总,我听说你那度假村和加工厂都在扩建,用建材的地方不少。我那边水泥、砖头、钢筋都有,价格肯定比市面上便宜,你看能不能给个机会?”
张诚端着茶杯没立刻接话。他确实在扩建,但建材这块一直走的是叶总介绍的渠道,价格透明,质量有保证。这刘老板找上门来,明显是冲着“张诚现在有钱有项目”来的,想从他这儿分一杯羹。
“刘老板,建材的事我不管,都是叶总那边在对接。你要是有兴趣,我把叶总电话给你,你们自己谈。”
刘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行行行,那也行,回头我联系叶总。”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的时候那两瓶酒一条烟硬是留下没带走。
张诚把东西拎进屋,潘婷看了一眼:“谁啊?”
“隔壁镇卖建材的,想揽活。”
“你收了?”
“他硬留的,回头找机会还回去。”
潘婷把闺女往他怀里一塞:“你现在出门是不是经常这样?走到哪都有人送东西?”
张诚抱着闺女想了想,还真是。年前去镇上参加个商会活动,散场的时候好几个人往他手里塞名片塞特产,推都推不掉。上回去县里开会,散会之后有个开酒店的老板非要请他吃饭,他推了两次没推掉,只好去坐了坐,那老板席间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度假村的事。
“是有点。”张诚说。
潘婷没再问,但张诚看得出来,她心里搁着事了。
果然,那天晚上把闺女哄睡着之后,潘婷坐在床上没像平时那样拿起孕期指南看,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什么。张诚洗完澡出来看见她这副架势,就知道要谈了。他在床边坐下,拿毛巾擦着头发:“说吧。”
潘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开口了:“阿诚,你觉不觉得最近有点太招摇了?”
张诚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偏过头看她。
“我不是说你有钱不对。”潘婷把枕头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搁在枕头上,“你挣钱是你本事,我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不字。可最近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村里人见了我客客气气的,客气得我都不敢跟人家多说话了,怕说错什么人家多想。大嫂前两天还跟我说,现在她回娘家,娘家那边亲戚都问她能不能帮忙在度假村找个活干,弄得她都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顿了顿,看了张诚一眼:“还有那个什么建材老板,拎着东西上门,这算怎么回事?今天送烟酒,明天送什么?你收了人家东西,人家就觉得你欠了人情,回头找你办事你好意思推?”
张诚把毛巾搭在床头柜上,没急着接话。潘婷说的这些他都碰上过,只是他没往一块儿想。现在被她这么一串联,确实有点不对劲。
“你捐五千万那事,省里市里都表彰了,电视也上了报纸也登了。”潘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我不是说做善事不对,可你想过没有,你捐了五千万,村里人现在看你就跟看财神爷似的。以前咱家穷的时候,谁正眼瞧过咱们?现在倒好,一个个都凑上来,不是借钱就是找活干,要么就是让你帮忙办事。我不是说村里人不好,可这架势,我心里不踏实。”
张诚靠在床头,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他确实没仔细琢磨过这些。从穿越过来到现在,他一直闷头往前冲,挣钱、扩业、铺摊子,一桩接一桩的事赶着跑,从来没停下来想过“有钱了之后别人怎么看我”这种问题。
“你说的这些,我确实没好好想过。”张诚弹了弹烟灰,“那你觉得该咋办?”
潘婷把枕头放下,正了正身子:“我不是让你装穷,那也不现实,你该干啥还干啥。但有些排场能收就收收,有些该客气的地方也别太客气。比如那个建材老板,你当时就不该收他东西,哪怕他硬留你也该让人家带走。还有村里人找你办事,能帮的帮,不能帮的你直接说不能帮,别含含糊糊的让人家觉得还有戏。”
张诚听完,把烟抽完掐了,想了想:“行,听你的。回头我把家里收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拢一拢,该还的还,该退的退。以后出门应酬也注意点,别让人逮着机会就往我手里塞东西。”
潘婷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没完全松下来。张诚看出她还有话没说,问了一句:“还有呢?”
潘婷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还有阿和跟阿宇那边,你该有个说法。阿和媳妇怀上了,阿宇那边阿禾也怀上了,加上我这一胎,三家凑一块儿生,村里人背后怎么说你想过没有?”
张诚愣了一下:“说什么?”
“说张家这是要开枝散叶了,说张诚现在有钱了,生得起也养得起,一个接一个生。还有人说咱家这是要当村里第一大户。”潘婷的语气有点无奈,“我跟大嫂阿禾聊过这事,她们俩在村里都听见了。话倒不是什么坏话,可听着就是不舒服,好像咱家生孩子是为了显摆似的。”
张诚皱了皱眉。这话他确实没想到。生孩子是他们自己的事,跟显摆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琢磨着,满月酒别大办了。”潘婷说,“大嫂那边去年儿子满月办得热闹,阿禾跟阿和那边到时候肯定也得办。咱这边要是再大办,村里人看着就更扎眼了。简单请几桌,家里人坐一块儿吃顿饭就行,别搞得跟什么似的。”
张诚沉默了几秒。他本来确实想着这回二胎不管男女都好好办一场,现在听潘婷这么一说,觉得她说得在理。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办得太大除了招人眼红没别的好处。
“行,听你的。满月酒不办了,就家里人坐一块儿吃顿饭。”
潘婷这才松了口气,靠在他肩膀上,声音也软了下来:“我不是拦着你花钱,你给村里修路装路灯、给宗祠种树、给妈祖庙捐香火钱,这些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就是有些事,排场太大了反而不好,容易招人惦记。咱家现在是不差钱,可越是不差钱越得注意,不能让人觉得咱家仗着有钱就怎么着了。”
张诚伸手把她拢进臂弯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知道了。以后我注意。”
这事说开了,张诚心里反倒踏实了不少。第二天一早他就把家里那些收的东西拢了拢——建材刘老板送的两瓶酒一条烟,县里开会发的纪念品,商会活动拿回来的几盒茶叶,还有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他分门别类理清楚,该退的让阿宇跑了一趟送回去,该分的分给了大哥和阿和,留在家里的没几样。
又过了几天,朱峰来找他,说村里有人想合伙搞个小冷库,专门给码头上的散户渔船供冰,问他有没有兴趣牵个头。张诚听完琢磨了一下,说这事能搞,但他不掺股,只帮忙牵线搭桥。
“朱叔,你让想干的那几家凑一块儿商量,钱他们自己出,股份他们自己分,我帮着对接一下县里的制冷设备厂家,别的我不插手。”
朱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你这做法对。你要是掺了股,这事就变味了。”
张诚笑了一声,没多解释。他心里清楚,这事他要是掺和进去,村里人又该觉得他是要“把着”这个生意了。牵个线搭个桥,出点力气帮帮忙,反倒更实在。
那天下午他从朱峰小卖铺出来,沿着村道往家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站了站,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气在午后的阳光里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
出了庙门,他掏出手机给崔胜杰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崔胜杰懒洋洋的声音:“哟,张总,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你少来这套。”张诚靠在庙门口的墙上,“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在京城那边,有没有人找你借钱、拉投资、合伙做生意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崔胜杰的声音正经了几分:“多了去了。怎么了?你那边也碰上了?”
“碰上了。有个建材老板拎着东西上门要揽活,村里人也有人托话想跟着挣钱。我寻思着是不是我最近太招摇了。”
崔胜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诚子,我跟你讲,这事避免不了。你有钱,人家没钱,人家不找你找谁?我爹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人一旦露了富,就跟在羊群里站了头骆驼似的,谁都想上来薅一把毛。关键是你自己得稳住了,该给的给,不该给的一分不给,该客气的地方客气,不该客气的地方别装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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