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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血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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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独这一辈子,设过无数次伏。

永州的雨夜,江南的渡口,荆州的官道。他熟悉伏击的每一个环节——怎么选地形,怎么藏杀气,怎么让猎物在踏进圈套的最后一步之前,都觉得一切正常。

所以当院门在身后闭上、四面弩机上弦的那一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

今夜,他第一次站在了别人的伏里。

四面廊下八张弩。院门已闭。屋脊上,叶松的斧声和死士的惨叫混在一起。他带进这进院子的五个人,三息之内,倒了三个。

换任何人,此刻都该跪了。

可罗独还是动了。

他不退,反进。猛地一个箭步,一刀劈碎离他最近的一张弩,借着劈砍的反力欺到堂前,刀锋一沉一挑,直取主位上的少女——

擒贼擒王。猎物在手,伏兵投鼠忌器。这是他二十年里救过自己无数次的本能。

刀到半路,被一柄长刀截住了。

秦嬷嬷。

老妇人不知何时已经移到了主位之前。她的刀又稳又沉,不抢攻,不冒进,刀刀封死他变向的路线——罗独的快刀连变七招,竟没占到半分便宜。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个老婆子的刀路,是北境军里的路数。而且,是三十年前的老路数。

“庚字营?“他低喝。

秦嬷嬷不答话。她的刀,更快了一分。

两人在堂前绞杀。刀风扫得烛火乱晃,满堂的影子跟着东倒西歪。沈明珠立在主位侧后两步的位置,没有上前——这是开战前秦嬷嬷跟她定死的规矩:老身缠住他,姑娘只找一个空当。一个就够。

她握着剑,看着场中那道灰黑色的刀影。

看他的肩。看他的腰。看他每一刀送出去之后,力道从哪里回来。

苏妃在兵书页边写过:观敌如观水。水满则溢,力尽则回——杀招,藏在回字里。

电光石火之间,罗独终于瞥见了一个破绽——老妇人左肋有旧伤,第七刀回收时,慢了半线。

就是这半线。

他的刀毒蛇一样钻了进去,刀尖直奔老妇人左肋。

刀尖入肉的瞬间——他听见了身侧一声极轻的剑鸣。

一柄薄剑,从他视线的死角里,递了过来。

不快。甚至有些生涩。可那个角度——是他全身力道送出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最收不回来的那个角度。

让其锋过。顺势,寻其要害。

剑尖,穿透了罗独的右肩。

他闷哼一声,弃刀后跃,撞翻一张椅子才稳住身形。右臂垂了下去,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青砖上滴出一串暗红的点。

他抬眼,看向出剑的人。

那个银甲少女不知何时离开了主位。剑尖上一线血,正一滴一滴往下坠。她握剑的手,在轻轻地抖。

第一次见血的手,都会抖。罗独见过太多第一次杀人的人——发抖、呕吐、瘫软,他全见过。他自己第一次动刀的那年十九岁,事后在永州城外的河边,吐了半个时辰。

可这个少女只有手在抖。

她的眼睛,不抖。

那双眼睛越过剑尖看着他,清亮,沉静,像两口结了薄冰的井。

“罗独。“沈明珠开口,声音很稳,稳得和她发抖的手不像出自同一个人,“三十年前,永州。杨之甫先生临死前,在你脸上留了一道疤。“

罗独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十年了。知道那道疤来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活着的,更少。

“今夜这一剑——“她说,“替方家,替永州那些人,先收一笔利息。“

罗独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就走——断尾求生,他做过太多次。右臂废了,左手还在,腿还在。只要出了这道院门,进了巷子,他有十种法子消失在这座京城里——

他撞开院门的瞬间,迎面,一支箭。

箭穿透了他的左腿。

罗独栽倒在老槐树下。高若兰从角门的阴影里走出来,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弓开如满月,箭簇的寒光对着他的咽喉。

罗独趴在血泊里,左手挣扎着伸向怀中——那里有一只毒囊。死士的最后一道工序。咬破它,三息毙命,什么都不会留下。

一只穿着旧皮靴的脚,踩住了他的手腕。

叶松浑身是血地站在他头顶,左臂的伤口还在淌血,咧着的嘴里全是白牙。

“想死?“老兵把斧头往地上一杵,斧刃磕在青砖上铮的一声,“问过老子没有?“

——

寅时三刻,将军府之战,结束。

三十六名死士,毙二十一,俘九,逃六。将军府这边:两名跟了沈长风二十年的老兵,战死在后巷的火线旁;叶松左臂一刀,皮肉伤;秦嬷嬷左肋一刀——入肉一寸,偏了半指,没碰到要害。

翠竹端着药出来时,腿是软的。手,是稳的。

她替秦嬷嬷清创、上药、裹伤。裹到一半,眼泪砸在了布条上。

“哭什么。“秦嬷嬷靠着廊柱,声音还是平平的,“老身这条命,硬得很。“

“我不是哭您。“翠竹抽了抽鼻子,手上的动作没停,“我是吓的。人吓过了,缓过来,就想哭一会儿。哭完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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