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2/2)
“他活了下来,却不知自己还是不是当初那个人。”
不知哭了多久,泪终于干了。
陆明远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眼前残破的书页,看着窗外州学庭院中,那株在春风中抽出新芽的老树。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颤抖的手指,抚平那页黍离。
然后,拿起浆糊,拿起补纸,继续他沉默的工作。
动作,依旧有些笨拙。
但眼神深处,那片死寂的灰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这就是乱世中,一个普通读书人的“幸存”。”
“无关荣耀,只有伤痕。”
“无关抉择,只有承受。”
“无关对错,只有……活着,然后,在破碎的余生里,艰难地捡拾一点,曾经的自己。”
画面最后,定格在陆明远低头修补书页的侧影上。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窗,给他染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却驱不散他周身弥漫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沧桑。
他修补的,是书。
也是他自己,那早已支离破碎的人生,与灵魂。
天幕渐暗。
万籁俱寂中,唯有那压抑了十余年,终于爆发的、无声的恸哭,好似还在历史的尘埃深处,幽幽回响。
“这,便是宏大叙事未曾照亮的角落。”
“这,便是“贞观”曙光来临之前,最漫长、最黑暗的夜里,亿万普通人中的一个,微不足道,却又惊心动魄的……”
……
汉宫。
刘邦沉默良久,猛地抓起酒坛,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哈着酒气,眼眶有些发红:
“他娘的……这书呆子……活得真他娘憋屈!可……又能咋样呢?”
他想起自己当年逃亡芒砀山时的惶惶。
又想起老父妻儿被俘时的无力。
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豁达”,或许只是幸运。
……
唐宫。
李世民与群臣,久久无言。
他们见过战场尸山血海,见过朝堂风云诡谲。
但如此细致地呈现一个普通读书人在乱世中被一点点碾碎、扭曲——
最终仅以“活着”为全部意义的过程,依然带来巨大的心灵冲击。
“陛下,”
魏征声音沙哑:
“天幕所示陆明远,非个例。”
“天下初定,此类身心俱创、隐于乡野市井之人,不知凡几。”
“新朝‘教化’,不仅在于兴学取士,更在于安抚此类创伤,给予其重新‘为人’之希望与尊严。”
“否则,纵有科举,纵有凌烟阁,基石不固,心气难舒。”
李世民重重颔首,目光沉重:“玄成所言,乃至理。”
“天下非独英雄豪杰之天下,更是亿兆如陆明远者之天下。”
“朝廷善政,当泽及此类伤痕。”
“传旨,令州县用心访查安置此类因乱失所、有学行之士,量才录用,妥善抚恤,使其有重归‘明远’之途。”
……
隋宫。
杨坚只觉胸口闷得无法呼吸。
陆明远的遭遇,何尝不是他治下大业年间,无数“李密”、“程咬金”们揭竿而起之前,那些沉默的大多数所经历的缩影?
他的“开皇之治”,其基层,是否也有无数个“陆明远”,在盛世表象下,默默承受着时代的重压,只是尚未爆发?
他不敢再想。
顾氏草堂。
顾胤放下笔,长叹一声。
他想起了那些在战乱中离散、生死未卜的族中旁支子弟,想起了依附于家族的佃户、部曲的遭遇。
陆明远的命运,离他的世界很远,却又好似很近。
这让他更加坚定了家族必须拥有足够韧性,才能在时代洪流中,庇护更多的人,避免沦为“陆明远”。
陆明远那无声的恸哭,那修补书页时微微颤抖的手,却深深烙入每一个观者的心中。
“历史不只是由胜利者和殉道者书写。”
“更有无数个“陆明远”,用他们破碎的人生,无声地填满了时代的沟壑,成为了历史最深沉、也最容易被遗忘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