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兵制改革（1/2）
清晨，略带干冷的秋风，从乾清宫西暖阁里的窗缝中钻进来，吹得朱由检御案上的几份户部奏报轻轻翻动。
朱由检坐在龙椅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他的目光虚散地落在刚呈上来的户部核算清单上，内心里多少有些疲惫。
为何呢？越在高位，越能看透人心，大明的现状是有好转，但是在朱由检的眼中依旧是散沙一盘不堪一击。
说这个民族有很强的向心力，其实不然，多数时候还是自己在往自己脸上贴金。
在朱由检心中，大明依旧称不上完整的国家形态。它至少缺少三样核心要素：
一是国家意识，这是一个国家抱成团的向心力。
二是主体民族意识根本没觉醒，甚至连基础概念都没有被提出来。
三是愿意为华夏文明的荣誉拼尽一切的全民心态，不止没有国家气氛，甚至连模糊的家国意识都没有。
朱由检再次把目光投到了户部送来的汇报资料上。那四万七千余名宗室脱籍和年省三百二十余万两军饷，这笔钱已经划归军工专项。
可朱由检看着这两个数字，内心极度不是滋味，这帮人披着皇亲国戚的名头，吃着家国供养。可平时里，他们真关心过大明的未来吗？
有的事，最怕的就是对比，一对比就会越来越心凉。
他盯着那串数字，默默看了好片刻，没说话，最后只将纸页往旁边御案一角一放。
王承恩安静站在殿角，全程低着头，就在等着朱由检开口。但皇帝今天没叫人，全程也没叫人传话。他只是一个人静静坐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过了好一阵，沉思中的朱由检才慢慢抬起眼：“王承恩，把兵部最近的卫所清查册子，给朕拿过来。”
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去取。不多时，一本厚厚的黄皮册子就放在了他的御案上。
这是三个月前兵部汇总呈报上来的，当时被别的问题耽搁了，他还没来得及处理。
朱由检翻开第一页，看到的是辽东某卫所的记录：
原额记录兵员五千，实察现役兵员不足四千，余者皆逃亡或以老弱充数。再翻几页，山西、陕西及湖广的卫所记录，情况也大同小异。
朱由检轻轻合上册子，轻轻叹了口气。
“军队经过多次强力整改，情况有所好转，但有的历史习惯，还是很难扭转啊。任其反复，大明这支军队，很快又会变成一副空架子。边关告急时调不动兵，地方还有乱抓壮丁凑数的恶习，百姓见着穿军服的就躲。见敌寇都不怕，反而更怕自己人。这简直是最大的笑话！”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王承恩，去把卢象升叫来，朕有事要和你们商量。你去传诏，叫他速来见朕！”
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而退。
一个时辰后，王承恩领着卢象升走进殿中。他们刚想对朱由检见礼，就被他抬手止住了。
“你们跟我来！”
朱由检说完起身走下御阶，出了西暖阁，朝一处有小桥流水的凉亭走去。
亭中有一处八边石桌，“你们都坐下，我们今日不讲君臣之别，我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你们去做。”
卢象升和王承恩相视一眼，也没有矫情，但依然坐了下来。
这时，朱由检阴沉着脸，严肃对两人开口问道：“你们两人如何评价秦皇和汉武帝？”
“这……”卢象升惊异一声，转而诧异地看了一眼王承恩，他的眼神里写满了忌讳。这在皇帝面前谈历史帝王，似乎有些不妥？
朱由检显然对他们的心理状态没有任何兴趣，只听他转而对王承恩道。
“王承恩，朕昨天是怎么跟你说的？私下里，你可以论政。卢象升跟你一样，你们都是朕极其信任的人，你们都放心大胆的说，朕不是小气的人。”
卢象升听到皇帝如此坦诚的心腹之语，心中相当受用。他立刻面带得意地正了正身子，把自己大将军的排面摆得更足些。
“回陛下，奴认为，始皇和汉武帝功勋卓越，有大功于华夏！”
“然后呢？”朱由检鼓励道。
“奴不知了！”
“这！”朱由检轻叹一口气，评价道：“格局太低，还仅仅是泛泛而谈。”
朱由检进而把期待的目光投向卢象升，“卢象升，作为投笔从戎的典型代表，你该有不同的见解吧？”
卢象升沉凝了一小会，道：“始皇千古一帝，其功之伟，莫过于混一六合，奠定了我华夏大一统之基。始皇有统一之智，而无守成之仁。有开拓之勇，而无恤民之心。若其能稍缓刑罚，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则秦祚又岂止二世？然瑕不掩瑜，始皇之功，利在千秋。其过，弊在一时。后世之君，当取其长而避其短，以仁治国，以武卫边，方为长长久久之道。”
进而，他又评价汉武帝道：“汉武皇帝，雄才大略之主也！其功之卓著，莫过于北击匈奴，扬我华夏国威。罢黜百家，确立儒家之正统。然汉武之过，亦不可不察。穷兵黩武而好大喜功，在位五十四年，战争不断，国力耗损巨大。文景之治积累的财富，几被耗尽。百姓负担沉重，流离失所，天下户口减半。晚年又迷信神仙之说，常年追求长生。巫蛊之祸又牵连甚广，太子冤死而使朝野震动。”
听了这话，朱由检点点头，“不偏不倚还算公允。始皇奠定了华夏大一统的政治基础，汉武铸就了华夏民族的精神魂魄。”
说到这，朱由检站起身，严肃地对两人道：“从始皇和汉武身上，我们可以得到治国关键，一是体魄，二是魂魄。这两点，正是大明最缺乏的。朕不妨告诉你们，朕不信任当前的文官系统和军队系统。他们的私心太重，毫无家国情怀。”
“最近，军部报上来的奏报，从前的系统顽疾又在反复。症结就在这支军队的精气神上，光有体魄和强悍的军事技能还不行，他们必须得明白为何而战！朕决定改军制，原来的募兵制度改为义务兵役制度。朕要把军队当成熔炉来打造，野蛮其体魄，文明其精神，只有知道为何而战的军队，才是真正的军队。”
“凡大明境内，家有男丁按二取一的政策，十六岁以上的成年男子，皆须为国服役两年。服役期间，他们的衣食住行全由官府供给，伤病由军中医馆医治，退役后授田五亩，免税三年。立功者可按军功，依军职晋升。”
“军中百人就设一思想校尉，他的职责就三件事：一是宣传为谁而战的报国思想。二是教战士们识文断字，有文化的军队，才是真正的军队。三是平时关心战士的思想和生活。”
“义务兵役制后，军队职责要向职业化转变。晋升通道按军龄和功绩晋升。军队在训练之余，不但要开展识字运动和思想教育运动，还要给他们创造条件，让他们在部队里至少学会一样实用手艺。这些章程到时我会详细教给你怎么做，卢象升，军队的事情交给你负责，不要让朕失望。”
见卢象升要起身接令，朱由检摆摆手，“不用施礼，接着听朕与你细说。”
“告诉大明百姓，此非国家强令徭役，军方要保持精兵态度，选兵要苛刻且严格，不但要提高军人的地位和荣誉，还要给他们充足的利益。义务兵役制后，大明将正式转入军队专业化，军人职业化的道路。要告诉民众，想当兵，不会再抓壮丁了。招兵标准之高，不是想来就能来的了。还要向大众宣传，当兵卫国乃是国民之责任；当兵非强征乃是国民义务，是国家养兵的新法。”
“今后的军人待遇，要提到现在标准的三倍以上。要让为国付出的人过好，过得有尊严，有荣誉感，我们就得要竭尽所能。”
“旧制度崩坏已太久，光靠修修补补已然不行了。必须重建一套能用、管用、且能长久运转的军事体系才行。而起点，就是要让大明每一个能扛枪的男人，都知道自己对这个国家和民族负有什么责任！这一点，卢象升你作为负责人，要有清晰且高度的认识才行！”
说完，朱由检把严肃的目光转向王承恩，“王承恩，你主管的《强声》在搞什么玩意？严肃有余，传播度不足。朕搞白话文改革是干什么的，就是面对普通大众的。这样，现在民间话本写作非常发达，你下去把他们集中起来，不开工钱，可按千字二十文的标准计价。让他们创作鼓吹民族精神，吹大汉民族的伟大，吹祖宗基业傲绝无双，吹汉民文明之先进，贬低周边蛮夷之野蛮与落后。你要把这个工作，长期长久地进行下去，直到唤醒所有大明百姓的民族意识，才是第一阶段胜利。你的工作，就是要把民族魂注入到所有的大明百姓的心中。”
皇帝的这个想法，听得卢象升和王承恩眼中是异彩连连。他们只是见识少了点，并不代表他们真傻。
皇帝这么一弄，能让大明所有人都能抱成一团，这样的大拳头谁人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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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乾清宫东暖阁。
六部给事中与军务相关的尚书和侍郎，皆已到齐。由兵部尚书领头，端坐于朱由检御座下首的两侧。
全程都没有人说话，个个都低头等着皇帝先开口。
朱由检坐在上首，手里拿着昨夜他连夜拟好的《义务征兵令谕》初稿，就当着他们的面，让王承恩直接念了出来。
念完，大殿内一片静默。
工部侍郎抬头看了一眼同僚，又迅速低下头。刑部那位老员外郎嘴唇动了动，他终究没敢发出声来。
倒是兵部尚书咳嗽了一声，硬着头皮道：“陛下的此策，端是高远非常，然民间恐有疑虑呀。自古征兵，皆为战时应急之举，如今太平年间，便行这全民义务服役，百姓或以为会加重劳役，民间恐生不安啊。”
朱由检点点头：“你说得全都没错。百姓确实会有这股想法。因为他们从没见过什么叫真正的义务兵役制度。”
他把手中的册子放下，目光严肃看着众人：“你们知道为什么卫所制度，几经整改，依然还是反复又糜烂吗？因为当兵吃粮在百姓心中，早成了贱业。穷人家的孩子，还多被强拉去充数，吃不饱还穿不暖，就是战死了也没人去管他的死活。这样的兵，要尊严没尊严，要好处没好处。谁愿意当？谁又敢当？”
朱由检这么不留情面的话，让众人很是尴尬，没人敢接这话。朱由检也不打算和他们扯皮，他对这群朝堂官僚没信心，那是由来已久。
就凭六十万的那条蛆，能统治中华三百年，还大量修改明史，这其中要是没猫腻，只有鬼才信。
“所以这次，朕要彻底改革军制。”
朱由检严肃说道，“从今往后当兵吃粮，不是倒霉的苦差事，而是为国尽责尽忠的荣光。”
“朕不仅要给足好处，还要给足荣誉与出路。正所谓一人当兵，全家光荣。部队是个大熔炉，能选进来，朕就全力从里到外地培养他。”
“朕可以向天下人承诺，义务服役两年，全程由国家管饭，管衣管训。退伍还给田和减税。立有军功，还有机会按律升官。朕可向百姓保证，当兵后悔两年，当不了兵，你后悔一辈子。军队以后不但没有剥削，他们还是国家和百姓之间的安全契约。”
朱由检说到这顿了顿，语气也沉了下来：“而且，朕已经事先算过账了。宗室脱籍后，可每年给国库节省下三百多万两银子，这些银子全部划归军政开支，还有海贸和户部拿一部分。这一轮军制改革，完全可以不动用一分民赋，不增一厘税款。如此好事各位想来是支持的吧？”
朱由检转弯抹角地把话锋转变过来，惹得在场的官员，脸色都不禁变了变。
他们听懂了皇帝的言下之意，你们所有的反对借口，都已经被堵死了。
你们想说，加税扰民？那对不起了，人家根本不用加。
你们想说财政吃紧，国库无力？那对不起，海洋贸易有的是钱。
你们想说民间推行困难？那就问问天下百姓，他们到底是愿儿子去当佃户受地主盘剥，还是去当两年兵，去拿政策授田为好？
百官这才明白，皇帝才是真正的操盘老手，这才是真正的破局之法。
怎么做？以及其对策，皇帝早就提前想好了，现在召集他们这群人过来，不过是告知他们一声而已。
兵部尚书咬了咬牙，终于拱手对朱由检反驳道：“臣等愿意奉旨办事。只是各地府县，并无适龄男丁的名册，若要推行陛下此军制，需要先清查适龄人口，如此将耗时甚久。”
听了这话，朱由检内心是一片悲哀，资本无祖国，这时已经显现出端倪了。什么无名册？这些通通都是借口，这帮传统官僚个个都是大地主，抽丁入伍就是断他们的劳动力，因而他们才如此反对。
朱由检这时才深刻地意识到，官绅一起纳粮的改革，还是远远不够！必须要把这帮人的所有资金与国家的前途命运，彻底绑定起来才行，看来以后的政体改革不可避免。
他们的反驳，朱由检早有准备。
他转头对王承恩吩咐道：“你去司礼监跑一趟，给朕调一份东西来。”
王承恩领命而去。
片刻后，他带回厚厚一本册子，双手向朱由检呈上。
朱由检没去接，转而向王承恩使眼色，让其将这份资料递给兵部尚书。
“这是当年农赋改革时，全国的人口登记底册。各府与各县也都有其备案，朕看了看，格式设计非常统一，信息也很齐全。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各地方，各官府依样画葫芦，以这同一套流程为基准，采集其辖区内十六至二十五岁男子的档案信息，建立义务兵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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