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铮言回天怒，只身扛罪锋（2/2）
嘉靖脸上本还带着点嘲弄的笑意，闻言瞬间沉下去，声音像从冰窖里刮出来：“‘贺表’？到了现在，你还说这是贺表？”
那目光，那声音，像冰刀似的，刮得人脸疼。赵贞吉只觉得心直往下沉，像坠进了无底深渊。
可事已至此，退无可退。他横下心，不躲不闪，迎上嘉靖的目光，朗声奏道：“臣斗胆，再请陛下赐观海瑞奏疏。”嘉靖反倒愣了一下。
他见多了一吓就软的臣子，见多了磕头求饶的软骨头，这般硬气的，反倒少见。他眯着眼，打量赵贞吉半晌，冷冷道：“你是想说，海瑞写的这东西，你事先半点不知？”赵贞吉：“回陛下，臣确实不知。”
嘉靖转头看向陈洪，扯出一抹森然的笑，带着点寻味：“听见了？一个比一个干净。先把自己摘干净了，再来跟朕斗法。赵贞吉，你岂不闻，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赵贞吉俯首：“臣愚钝，不解圣意。请陛下明示。”
“好！朕就明示与你。”嘉靖声音一厉，“你是户部尚书，海瑞是哪个衙门的主事？”赵贞吉：“回陛下，海瑞，乃臣户部所辖主事。”
“海瑞这东西，是谁拿来的？”“回陛下，是臣亲自去他宅中取来的。”“谁叫你去取的？”赵贞吉一怔，语塞。
“哑了？”嘉靖冷笑，“不敢说出你背后的人了？”赵贞吉猛地抬头：“回陛下！是徐阁老，在殿外当着百官之面，命臣去催取贺表。”
“好一张利嘴，到了现在还敢说‘贺表’！”
嘉靖瞥向陈洪，嗤笑一声。陈洪立刻接话，尖着嗓子：“赵贞吉！是好汉是狗熊，敢作敢当！你手下一个小小主事，都知道备好棺材赴死，你这个堂官，反倒不如他？”
这话便是要拿人问罪的意思。只等嘉靖一点头，诏狱大狱，立刻便兴。殿外群臣，都屏住了呼吸。
赵贞吉倏地转头，目光如刀，直刺陈洪。陈洪也阴恻恻盯着他，毫不示弱。
嘉靖冷眼瞧着二人对视，怒意反倒慢慢压下去几分，倒生出几分逗弄的兴致：“赵贞吉，陈洪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赵贞吉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嘉靖，朗朗开口，掷地有声：“回陛下。臣非是被陈公公问住，臣是不屑于答陈公公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主子！”陈洪一蹦三尺高，“他敢骂奴才大逆不道！”“稍安勿躁。”嘉靖淡淡抬手止住陈洪，望着赵贞吉，“哦？你倒说说，他怎么大逆不道了？”
赵贞吉声如洪钟：“海瑞狂悖犯上，乃臣下属，臣失察之罪，与他同罪。可陈公公方才言，‘海瑞是英雄好汉’——此言大谬！”
“海瑞乃朝廷罪臣，何谈英雄好汉？陈公公口出此言，置朝廷法度、置圣上威严于何地？臣斗胆，请陛下命陈公公收回此言，正朝纲纪！”
一番话，不卑不亢，反将陈洪一军。黄锦本伏在地上，闻言猛地抬头，满眼赞赏地望向赵贞吉。
【观众弹幕】“漂亮！这反将一军太绝了！”“赵贞吉这嘴可以啊，有理有据，硬刚陈洪”“原来不是硬来，是玩逻辑，服了”
嘉靖瞥了黄锦一眼，似笑非笑：“怎么？你心里也觉得，他这才叫英雄好汉？”
说着他又转向陈洪，语调上扬：“陈洪，你倒有眼力。海瑞是英雄好汉，这赵贞吉，也是英雄好汉。你这话啊，没说错。非但没错，还说得极对！极对！”
他一连说了三个“极对”，语气听不出喜怒，反倒叫人心里发毛。赵贞吉眼中，才慢慢掠过一丝绝望。可他依旧挺直腰杆，跪得端正，不闪不避。嘉靖又望向他，语调幽幽：“你不知道吧。朕这辈子，最喜欢英雄好汉。管你是我的人，还是跟我作对的人，只要是有骨头的汉子，朕都喜欢。”
“所以，你的恩师、你的靠山、你的同党，是英雄是好汉，都站出来。朕，都喜欢！”这话一落，便是要把满朝文武，都打成朋党！
“臣不是英雄好汉，更非何人同党！”赵贞吉知道，此刻不止自己身家性命，连徐阶、连同满朝清流，都悬在自己这一句话上。他深吸一口气，朗朗开口，声音震得精舍四壁嗡嗡作响：“臣，嘉靖二十一年进士！天子门生！”
“若说恩师，陛下便是臣之恩师！二十四载宦海，从翰林院检点，到侍读、到巡抚、到户部尚书，直至两月前入阁，每一步，皆是陛下圣恩拔擢！”
“若说靠山，陛下，便是臣唯一之靠山！若说同党，臣，也只是陛下之臣党！”
“君不密则失臣，陛下适才所言，非君待臣之道！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一番话，慷慨激昂，掷地有声，在殿中久久回荡。
殿外阶上的群臣，听得热血沸腾。就连向来不大瞧得上赵贞吉的高拱，也不由得微微点头，眼中闪过几分赞许。
徐阶站在阶前，早已老泪纵横，身子晃了晃，高拱连忙伸手扶住。徐阶就着他的手，缓缓屈膝，带头跪了下去。
阶上群臣，紧跟着，黑压压跪了一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精舍深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赵贞吉这一番生死陈奏，能不能挽狂澜于既倒。
【专业点评】述平老师曾评：“这段金殿抗争，是全剧最见编剧功力的段落之一。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肉横飞，就是君臣之间几句对话，便张力拉满。嘉靖的多疑与操控、陈洪的小人得志与仗势欺人、赵贞吉的临危不乱与反守为攻，还有满朝文武从惊惧到齐心的情绪转变，层层递进，丝丝入扣。
陈宇写朝堂戏，从来不是靠主角光环开挂取胜，是靠每个人物的立场、性格、算计，共同推出来的局面。真实，厚重，这才是真正的政治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