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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霜降之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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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一怔。

“明年就能结枣了。”西施指着窗外,“我每日浇水,看着它抽芽、长叶、开花。若走了,就吃不到了。”

范蠡看着那棵枣树。确实,那是西施来陶邑后亲手种的,只有一人多高,枝干细弱,却已挂了几个青涩的枣。

“不会走的。”他握住她的手,“至少,等枣熟了再走。”

西施轻轻笑了。

八月二十六,辰时。

景阳的仪仗出现在陶邑东门外。

不是大军压境,只有三百骑兵护卫,但旌旗鲜明,甲胄齐整,一看便是精锐。田文与范蠡率陶邑官员在城门迎候。

景阳今日着便装,深色锦袍,外罩轻甲,看上去不像将军,倒像个富家翁。他下马后,先看了看城墙,又看了看护城河,微微点头。

“进度不错。”他道,“比本将预想的快。”

田文道:“将军过誉。陶邑上下日夜赶工,不敢懈怠。”

“日夜赶工?”景阳似笑非笑,“可别为了赶工,累坏了民夫。陶邑的百姓,将来可是要为本将守城的。”

这话得随意,却让在场的人都心中一凛。

范蠡从容接道:“将军放心,民夫轮班劳作,每日有酬,从无怨言。将军若不信,可随意问城中百姓。”

景阳看了他一眼,没再什么,径直入城。

视察从西城开始。

景阳登上箭楼,查看墙外的护城河和开阔地。他问得很细:河深多少,坡陡几何,射界有无死角。范蠡一一作答,数据精准,没有丝毫犹豫。

然后是工匠营。旋风炮已按计划陈列了六台,工匠们正在调试。景阳绕着器械走了一圈,伸手拨了拨机簧,又试了试绞盘。

“比传统制式轻便。”他道,“射程呢?”

“试射最远二百四十步。”范蠡道,“精准射程一百五十步内。”

“造价?”

“每台三金。”

景阳点头:“不错。若遇围城,此物可当大用。”

接下来是粮仓。田文亲自打开三座粮仓,里面粟米满囤,麻袋整齐码放。景阳随手抓了一把,放在鼻端闻了闻:“新粟?”

“是。”田文道,“刚从宋国购入的。”

“宋国?”景阳似笑非笑,“宋公舍得把好粮卖给你们?”

田文从容道:“宋国粮商,只要价钱合适,什么都舍得。”

景阳哈哈一笑,没有追问。

午时,田文在驿馆设宴。菜肴是陶邑特产:盐焗鸡、清蒸鱼、时令蔬菜,配的是宋国佳酿。景阳吃得满意,席间谈笑风生,问了些陶邑风土、盐业经营之事,气氛看似融洽。

但范蠡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来。

果然,宴罢,景阳忽然道:“范大夫,听你在猗顿堡住了五年?”

范蠡心中一动:“是。”

“本将想去看看。”景阳起身,“听猗顿堡原是盐商旧宅,经范大夫改建后,成了陶邑一景。本将既来,岂能错过?”

田文脸色微变,正要开口,范蠡已从容道:“将军肯赏光,范某求之不得。只是猗顿堡简陋,恐污将军眼目。”

“简陋不简陋,本将自己看。”

话到这份上,已无拒绝余地。

一行人来到猗顿堡。范蠡引着景阳从前院走到后宅,看了议事厅、书房、后花园。景阳看得很仔细,不时问些建筑结构、防卫布置的问题,范蠡一一作答。

走到后院时,西施正抱着范平在廊下晒太阳。

景阳的脚步顿了一顿。

西施起身行礼,举止从容,神色平静。范平在她怀里,睁大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老者。

“这是尊夫人?”景阳问。

“是。”范蠡道,“内人施氏,与幼子范平。”

景阳看了看西施,又看了看孩子,点点头:“好。”

就这一个字。

然后他便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范蠡跟在他身后,余光看到西施抱着孩子退入屋内。她始终没有看景阳第二眼,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但范蠡知道,景阳认出了她。

西施的容貌,见过的人不会忘记。景阳当年随楚王赴越国会盟,曾在越宫见过她。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但此刻重逢,景阳不可能认不出。

他什么也没。

这让范蠡更加警惕。

酉时,景阳离开猗顿堡,在驿馆稍事休息后,便启程返回郢丘。送行时,他只对田文和范蠡了两句话。

第一句对田文:“陶邑的账目,比本将预想的清楚。”

第二句对范蠡:“范大夫好福气。”

然后他便上马,带着三百骑兵消失在暮色中。

田文松了口气。范蠡却望着远去的烟尘,久久没有动。

“范大夫?”田文唤他。

“嗯。”范蠡回过神,“田监官,今日辛苦。我先回去了。”

他回到猗顿堡时,西施正在灯下等他。

“他认出了我。”西施平静道。

“我知道。”

“他什么也没。”

“我知道。”

西施看着他:“范郎,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范蠡沉默片刻:“现在还看不出来。景阳是聪明人,聪明人做事,往往出人意料。”

“那他……会不会对你不利?”

“不会。”范蠡握住她的手,“至少现在不会。我对他还有用,陶邑对他还有用。有用的人,他不会动。”

西施点点头,不再问了。

夜深了。

范蠡独坐书房,将今日的视察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节。景阳问得最多的,是城防;看得最细的,是猗顿堡的布局;唯一让他意外的,是看到西施时那片刻的停顿。

他认出了她,却什么也没。

为什么?

范蠡思索良久,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景阳不,是因为他要把这个“认出”留作后手。关键时刻,它可以是一枚棋子,用来要挟,用来交换,用来——让范蠡明白,他的一切都在楚国的掌控之中。

包括他的妻子。

范蠡的手指微微收紧。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半月。八月二十六,还有四天霜降。

景阳今日来,只是前奏。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凄厉而短促,像某种预警。

范蠡转身回到案前,铺开竹简,提笔给姜禾写今天的第二封信。

这一次,他只写了八个字:

“海路务必尽快探明。速。”

封好信,交给阿哑时,阿哑看着他的脸色,没有打手势问什么,只是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中。

范蠡站在窗前,望着那轮半月。

父亲,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可他没有,在崩塌之前,人心要承受多少煎熬。

四天后就是霜降。

霜降之后,冬天就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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