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集 郑曜的灯(2/2)
陈元没马上答。他把账本合上,两只手按在上面,想了一会儿。
“半年之后,要么打下来,要么打不下来。”
“要是打不下来呢?”
“打不下来,也得打。”陈元说,“打不下来,还能退。退了还能再打。可要是不打,等日本人把琉球经营成铁桶,那就永远打不了了。”
郑曜没再问。他把账本收好,放进柜子里。
过了两天,陈元又来了。这回他没带账本,只带了一张纸。纸上画着几条线,每一条线旁边都写着日子。
“郑曜,你看这个。”
郑曜凑过去看。那几条线从福州出发,往东去,在海上拐了个弯,又拐回来。
“这是什么?”
“三条路。”陈元指着那条最直的线,“这是走正港。从福州到那霸,顺风八天。可这条路上日本人设了两道检查,船一进去就容易被拦。这是我们现在走的,绕开正港,走湾外小码头,多花三天,可安全。”
他指着第二条线,比第一条弯得厉害。
“这条路绕得更远,从福州往南,过台湾海峡,再折向北。顺风要十二天。可这条路日本人想不到。万一前面那条被堵了,就走这条。”
“第三条呢?”
陈元指着那条最短的线。
“这条最短。从福州到琉球,五天就到。可这条路上日本人查得最紧,十个有八个被拦。我把它画在这儿,是告诉您——这条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
郑曜看着那张纸,心里佩服。陈元把每一条路都算过了。不光算了路,还算了日子。
“陈元,你这些东西,都是自己想出来的?”
“有些是林公以前提过的,有些是石先生走之前交代的,还有些是我自己琢磨的。”陈元说,“打仗打的是粮草,可粮草怎么运上去,是另外一回事。路走对了,粮草就能到。路走错了,刀磨得再快,人也只能饿着肚子。”
“那现在走哪条路?”
“第一条。苗元帅已经在那霸港外围站稳了,走第一条最快。”陈元把纸折好,递给郑曜,“这张图,你收着。往后三个月,我们每天都要照着这上面的路走。哪条路出了事,你就用笔划掉。划掉了,我马上想别的办法。”
郑曜把那张纸收进怀里。
又过了几天,陈元半夜来敲门。郑曜已经睡下了,被他敲醒,披了件外衣出来。
“怎么了?”
“码头上出了点事。”陈元站在雨里,衣服湿了一半,“来福刚送来的信。日本人的巡逻船拦了一条货船,搜了一整船的东西。船被放了,可东西少了两箱。”
“什么东西少了?”
“药。”
郑曜赶到码头的时候,天还下着雨。货船泊在江边,船工们都缩在棚子里躲雨。来福迎上来,指着船舱里空出来的地方。
“就是这儿。两箱。一箱止泻的,一箱金创药。”
郑曜站在船舱里,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雨打在船棚上,噼里啪啦的。
“以后改路。”郑曜说,“不走港内了。绕到湾外的小码头卸货,再用小船转进来。”
“那条路远。”来福说,“得多走两天。”
“多走两天,比东西丢了好。”
从那天起,郑曜每天晚上都要等到所有的货船都平安卸完才睡。有时候等到后半夜,有时候等到天亮。
陈铁生说:“你不必天天等。”
郑曜说:“我等得了。林公等了我十年,我等他几夜,不算什么。”
可郑曜心里明白,他等的不是船。他是在等一个消息。等苗晨曦那边的消息。等金成那边的消息。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时机。
有一天晚上,陈元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一张更大的图。
“郑曜,你看这个。”他把图摊在桌上,图上画着整个福建沿海,从福州到泉州到厦门,每一条海路、每一个港口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什么?”
“三个月以后的事。”陈元说,“如果前面打得好,日本人就会从台湾调兵过来增援。他们从台湾来,走的是这条线。”他指着图上一条从东往西的线,“到了福州外海,他们分两路——一路走正港,一路绕到闽江口。我们要在那时候动手。正港那头由苗元帅的人拦,闽江口由我安排人堵。两路一起打,打完了就撤。”
“你能算得这么准?”
“不是算得准。”陈元说,“是把所有可能都想到。打起来的时候不会照着图走,可图上的每一条路,我都得知道该怎么走。”
郑曜看着陈元。他忽然想起林义生前说过的一句话:“陈元这人,心细如发。他不是在做事,他是在把事情拆成一条一条的线,再把每一条线都捏在手里。”
“陈元。”郑曜说。
“嗯。”
“你说,我们打得赢吗?”
陈元把图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雨已经住了,院子里湿漉漉的,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不知道。”陈元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不打,就永远不知道。”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郑曜坐在后堂里,看着那张图上的线。那些线弯弯曲曲的,有的连在一起,有的分开了。他忽然觉得,那些线像是人的命。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拐了弯,有的走到一半就断了。
他站起来,走到后堂那盏铜座白瓷的物件跟前。火苗还在跳。
“林公。”他说,“陈元把路都算好了。你放心。”
第二天早上,来福跑进来说,苗元帅那边来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那霸港外围,拿下了。”
郑曜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他走到后堂,在那盏铜座白瓷的物件跟前站了一会儿。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笑了笑,把火折子收进怀里,开始一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