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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爽约达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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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号是这五天里最长的一天。

莫蒂默一整天没回来,麦克菲伊的信寄出去却没有回音。

傍晚,伊莎贝拉又量了一次斯芬克斯灯。

卡尺合上後她盯着刻度看了很久,把麦克菲伊叫了过来。

「第三道刻痕,过半了。」

「原先呢?」

「冬至以前我看过,只有三分之一。」

「他醒着的时候每天温养一个月也就长这麽些,现在他才躺了几天就蜕变到平时好几个月都未必有的进度。」

麦克菲伊弯下腰,隔着一掌宽看那张铜铸的人脸。

灯上那双眼睛半垂着,眼皮比前几天擡高了一点。

「猎手的刀见过血才会变,主人躺着刀自己长刃,我没见过。」「典籍这边也没有。」

伊莎贝拉把卡尺攥在手里。

「奇物是技艺的尺,尺在走就是他技艺在提升。」

小姨转过头,看着自己外甥那张一动不动的脸。

「他躺在这里,莫非能在梦中学习和出外勤?」

没有人答得上来。

十二月二十八日,天还没亮。

莫蒂默凌晨四点突然回来,大衣上全是雾水。

麦克菲伊坐在楼梯最下一级,擡头看他:「谈成了?」

「谈成了。」

莫蒂默在床边那把椅子坐下。

这小子到底是什麽情况,他已经大致猜到了。二十六号夜里他到了皇家人类学会,老会长让他等着。

二十七号一整天,他就坐在学会的地下档案室里查资料。

管事耳朵後面别着铅笔,老教授进门先盯着那支铅笔看,盯得对方摸了三回耳朵,确认那只是一支铅笔,他才坐下来开始翻。

《异常睡眠事件汇编》,一八九〇年修订版,能对得上的类似事件一共十一例。

一六九五年,圣三一学院图书馆有位抄目录的大学者伏在长桌上睡着了,这一睡就是二十二年。

前八年是他母亲守着,後十四年换成学院雇的护工。

第二十二年开春,那副躯壳背上的褥疮烂进了骨头,学院只能替他草草办了丧事。

编者在条目下加了备注:

一八一四年,有人在一张旧馆藏卡片上见过他的名字,卡片角上盖着戳,「本件仅供馆内阅览」。

一七四九年爱丁堡,有个律师行的书记员睡了九年。

他醒过来的时候,轮流照顾他的两个姐姐一个累死了,一个嫁去了格拉斯哥。

那人自己两条腿也萎得像晾乾的海带,醒後只活了两年也躺到棺材板去了。一八〇二年,莱顿也有一例,这次人只睡了七个月,算是最短的一例。

那人醒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当年借的书全还了回去。

一八三八年,都柏林这一例足足睡了十四年。

那人床边先後换了三任护工,最後一任已经把他当成了家具,只是擦柜子的时候顺手也擦一擦他。

最近的在一八八一年,阿尔比恩博物馆圆顶阅览室那个睡了三年,就是前面来治疗的黑尔说的那个。

还有几例汇编里只有一行字:入睡,未醒,殁。

十一例里最短七个月,最长的一直睡到死为止,而且有一半以上人都在三年以上。

莫蒂默合上汇编,在档案室里坐了很久。

他心中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那小子有点自愈的能力,但这又能够维持多久呢?

他攒三个月才够给他母亲用一次,拿来养一副他自己这样躺着不动的身体能撑几天?

再来看看屋里的人。他父亲罗杰斯要上班,他母亲玛格丽特可能会在床边一直坐下去,坐到自己撑不住为止。

杰拉德到了这把年纪一身暗伤,守夜守到第几年会倒在椅子上,谁也说不准。

伊芙琳开春也要继续上学,格蕾家的船还在海上,克拉拉刚当上讲师,伊莎贝拉是副教授,更是忙得很。

人的耐心是灯油,他当初和那小子说了这话,没想到会应验的这麽快。

最後就是他自己这个老家伙。

三年时间,对十八岁的年轻人只是大学时随手挥霍掉的短短光阴,对他来说可能就是剩下人生的全部。

莫蒂默考虑过,把这事和屋子里的懂行的那几人直接挑明。

二十六号傍晚,黑尔前脚刚走,他在走廊上叫住了伊莎贝拉,开口要说:「那孩子现在是……」

话一出口就变了样:「……借期两个小时,逾期不候。」

伊莎贝拉愣愣地看着他,还关心的问他是不是熬夜熬迷糊了。

莫蒂默当场就闭口不言。

说不出来也好,真要说清楚就得告诉一屋子人:他虽然死不了,就是可能要躺三年,也可能是三十年。这麽一说,耐心那盏灯只会烧得更快。

而且请达人也捞不出来。

开玩笑,对一位典籍大师来硬的?

老麦克要请漩涡,漩涡如果冲进去把书架撞倒了,那一位最先清算的就是喧譁者,里面那小子只会被罚坐得更久。

黑尔说得也没错,那扇门谁去敲都讨不到好。

莫蒂默根本没打算把李察捞出来,只想知道到底要等多久。

要是三年,那就等三年;

要是三十年甚至更久,那至少趁自己还走得动,先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

所以他约了老会长,想让这个足够分量的同传统达人代替自己去问。

………………

李察意识刚刚清醒过来,就听见屋子里有不少人在喘气。

有人在剥橘子,有人在搅茶,说话的人都把声音压得很低。天还没亮,屋里却挤满了人。

教授回来的动静,把一屋子没睡踏实的人都招上了楼。

他先扫了眼面板,看看这几天考试的成果:

【学识lv.5(通识),进度19%→31%。】

【思辨lv.5(化构),进度20%→27%。】

最

【运:已入帐·阿什福德(强)】

他盯着那个「强」,慢慢明白了自己为什麽能够这麽快出来。

附加题四的卷子,终场铃响过以後发了下来。

管理员把最里面那位穿丧服的老绅士请到他旁边,和李察一起答同一道题,关於一千多年前查士丁尼那场大瘟疫。

这是老绅士自己的旧事,他在混沌化後来到考场就开始答,答了几百年每次都是同一份答卷,一字不改。

李察当时把头皮都挠破了,结果交上去还是心里没底。这题太难了,是个涉及哲学、社会学、心理学、病理学诸多方面的超复杂命题。

到了改卷环节,管理员拿着红铅笔只给了个:「可过可不过。」

笔尖就悬在那里,偏偏在那一下,管理员伸手去扶墨水瓶,又瞥见刚才读到的某一行精彩段落,红铅笔顺势往下一点。

……过了。

当时李察只当是侥幸,现在看着这个强运就明白了。

要是没过呢?

管理员说这次不过三月有补考,期间就在祂的馆里继续赶稿;

三月不过还有六月……无限顺延下来。

但他要是在那间屋子里再坐上几个月、大半年甚至更久,出来面对的怕是一片狼藉。

猎主这次给的运,实在太及时了!

李察心中长吁一口气,和刚刚高考结束的学生没什麽两样。

情绪放松下来後,心思就开始活络起来。他此时特别想要个体面的醒法:先动一动手指,让坐得最近的人看见;

然後慢慢睁眼,说一句「几点了」,最好还能顺手把床头那块柠檬挞要过来。

但手指根本动不了,他只好先听着。

「教授,你跑了一整天。」是小姨的声音。

「会长那边怎麽说?」

莫蒂默隔了会儿才答:「它说急不来。」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屋里静了下,伊莎贝拉轻声叹息:「那我们得排个班。」

她手里拿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就开始画格子。

「排什麽班?」伊芙琳坐在床尾的地毯上。

「往後照看你哥的值班。」伊莎贝拉继续画格子。「那位先生前天说了,博物馆那一例睡了三年。

万一……我是说,万一要再躺一段时间,屋里不能一直挤这麽多人,大家要轮班。」

杰拉德抢着先开口,他算是这次事件中最愧疚的人。

「夜里我守,我觉少。」

没人和他争,伊莎贝拉在第一格里写上「爸,夜」,後面画了个问号。

「早上我来。」玛格丽特捂着胸口。

「他从小就醒得早……要是有一天,我想最先……」

她还没说完,又开始克制不住的咳起来。

「吃的我来。」

伊芙琳在她妈背上轻轻拍了下,也跟着把本子举起来:

「我都列好了,每天带个现烤点心来,把我哥馋虫勾起来,说不定他自己就起来了。」

屋子里的人都忍俊不禁,原本低沉的气氛稍稍被冲淡了些。「我给伊芙琳帮忙。」格蕾擡起头。

「放在床头,让他闻。」

格蕾说得很认真:「闻着香,他就舍不得睡了。」

李察的鼻子很没出息地吸了吸。

罗杰斯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拿出一张改造床的侧视图。

「儿子要是躺久了,肯定要生褥疮。」

「我昨晚抽空画了个图纸,书上说两个小时翻次身,到时候做个架子摇这个柄,床面往一边斜十五度,再摇回来就往另一边斜。」

伊莎贝拉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姐夫,你这是……做烤肉叉?」

李察忍不住想像乡下集市上转着的烤乳猪。

这一想,身体就不太老实了。

肚子咕的一声,又长又响地从胃底一路滚上来。

所有人的低声说话都停住了。「……肯定是暖气管!」索菲亚把拳头拍在巴掌上。

罗杰斯职业本能发作:「这间屋的暖气管在北墙,响不到床这边。」

「那就是老鼠。」伊莎贝拉皱了皱鼻子。

杰拉德斜瞥了女儿一眼:「……你也是太久没回来住了,我们家根本不可能有老鼠。」

李察想过很多种醒法,没有一种是让肚子替他先开口的。

要是这时候睁眼,往後几十年伊芙琳每逢家里来客都要把这件事讲一遍:

我哥就是头猪,睡了五天醒过来的第一个动静就是肚子叫。

好在他眼皮还擡不起来,想睁也睁不开。

屋里的人等了会儿,谁也没等到下一声。

玛格丽特声音很轻:「他睡着了也会饿,前年那次……」

「好,就这麽排。」

伊莎贝拉见到气氛又开始不妙,赶紧打断她姐的话站起来。「天还早,大家都回去休息。」

屋里的人一个个出去了。

克拉拉在客房里躺到五点没睡着。

索菲亚在旁边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不要葡萄乾」。

阿什福德家当然不缺客房,但索菲亚说冬天被窝冷,非要和她挤一起。

克拉拉盯着天花板想:过节学校放假,给新生答疑要过了新年才开,加带的那两个班更是开春的事。

她觉得理由已经足够充分,就掀开被子下了床,套上那件母亲留下的旧毛衣。

三楼走廊很黑,那间房只有门缝下透出点灯光。

克拉拉提着裙摆跨过去,回头看了眼楼梯,确认没人跟上来。

屋里只有床头一盏灯,格蕾的点心篮放在床头柜上。

她在床边椅子上坐下,看着那张熟睡的脸。

「……你外公总算肯去睡了。」「你母亲拿手帕威胁他,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拿手帕威胁大精通猎手……」

本来也迷糊着睡下去的李察,被克拉拉的絮叨吵醒了。

……克拉拉学姐?

三更半夜,一个人坐在他床边?

「导师劝你,你点头,教授劝你也点头,点完了头转身该去哪还去哪。」

李察认真反省了一秒,觉得真没冤枉他。

他打算等学姐骂完,就动一动手指。

「你治好的那只耳朵,这五天光听你喘气了。」

李察的小指本来已经能动了。

他忽然觉得,这时候动一下不太对。

「我想离你远一点。」

「我比你大了快六岁,你还是我导师的外甥……」她吸了口气。

李察一动不敢动……这句他是不是不该听见。

「那张签,在梦里哼歌的那个姑娘……你知道她唱的是什麽吗?」

她没等回答,当然也等不到回答。

「《金色的梦》,我妈给我唱的就是这首。」

她轻轻哼了两句,到第二段开头停住了。

「我妈唱到这总要停下,说大提琴的弓毛该换了。」

「那年冬天她跟我爸出门,弓毛还没换。」

「我坐在家里一把椅子上等门响,门响了,进来的是送信的人。」

「从那以後我就不太会等人了,我宁可是我出门让别人等。」

李察没再往心里编笑话。

克拉拉伸手帮他掖好被角:「所以,我跟你约好。」「你要是能醒过来,下次你再要去哪先告诉我。」

「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真的那支音叉藏在哪。」

李察的心猛地一跳,小精通的署名奇物就是半条命。

「这话我只说这一次。」

她的声音更小了:「你要是醒着,听见了就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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