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杜甫（6）（2/2）

旁边穿青袍的是高适，坐得端正，腰板挺直。

而他自己坐在另一边，手里攥着一根枯草，正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梁园……”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那是梁园。”

他往前挪了一点点，只是把后脑勺在船板上垫了一下，让自己仰头的角度更舒服一点。

然后他的目光就一直停在那片天幕上，不曾移开。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

“那天……风很大。”

他忽然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把旗子都吹歪了。”

他想了想，又。

“我们喝了好多酒，太白兄那家伙，喝到第三碗就开始胡了。他要去天上摘星星。高适不话，就坐在那儿笑。”

天幕上，高适站了起来，挥了挥手臂，像是正在比划什么。

杜甫看着那个身影，嘴唇动了动：“高适那时候起边塞的事，就来劲，他他要带兵去打仗。”

他顿了一下。“后来啊，他还真就成了……”

他垂下眼。

他也没有再别的，只是静静地看着天幕上那场发生在几十年前的深秋黄昏。

风吹着他腐朽的身躯。

像是那些风，也来自同一个年代。

……

剑南节度使府邸，后院，一间不大不的偏厅里。

高适坐在一把硬木椅上，侧头看着天幕上那片梁园秋景。

天幕上，三个年轻人坐在古吹台上，荒草没过靴面，酒碗在三个人手里传来传去。

高适看见自己坐在石台边缘，腰板挺得笔直，手指比划着北方。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那时候可真能吹。”

他开口，声音平，不带什么起伏。

“天天要去边关带兵，打胡人，封个万户侯。”

他顿了一下，看着天幕，像是在跟天幕里的那个年轻人话。

“不过，你没吹牛，”他顿了顿，“后来真封了侯。”

沉默了一阵。

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时候不怕死，死在边关上不丢人，现在想想……那话也就二十来岁敢。”

……

同一片月色之下，远远的，在一条不知名的江边，一只船泊在岸旁。

李白坐在船头，手里攥着一只空了的酒囊，歪着身子，倚着船舷。

他已经喝了不少，但没有醉到睁不开眼的程度。

他就那么半躺着，望着天幕上那片梁园故地。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吹得他衣带进水里。

天幕上，他正仰头大笑，笑声隔着画面都仿佛能听见。

“那时候笑得真够响的，满林子都是你的声。”

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偏头看了看岸边。

“子美那子坐在边上……攥着根草，也不话。”

忽然，又想起什么，嗤笑一声。

“高适那回喝吐了，整个人吐得都喘不上气。”

李白没有再下去，只是把空酒囊搁在膝头，枕着自己的胳膊，望着那片天幕出了神。

夜雾渐渐从江面升起来，把他和那片天幕隔得更远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