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大转移(2/2)
他记得第一次陆安收复重庆他来时,那时候的重庆城,城墙豁口还没来得及全部补上,街面上的铺子十家有九家关着门,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雨水,行人稀稀,到处都是战乱过后残留的萧条痕迹。
可眼下,他站在码头上举目四望,朝天门码头比三年前热闹了数倍不止。南岸那原本几处废弃的旧船坞被修缮一新,合并成了重庆造船厂。
码头都泊满了大大的货船,桅杆密得像树林。苦力们排着长队从跳板上鱼贯而下,肩上扛着綦江运来的生铁锭和四川上游来的铜坯,纤夫嘴里喊着齐整的号子,脚步沉重而稳健,踩得跳板一沉一沉的。
码头上新恢复营业的货栈一栋挨着一栋,门楣上挂着各家商号的招牌,伙计们进进出出地清点货物,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混在江风里。
街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布庄的柜台上摞着从江南运来的绸缎,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温暖的光泽。
铁匠铺里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浪接一浪,茶馆里也是坐满了歇脚本地的老农、匠人,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扯着嗓子讲起了最新的荆东大捷。
到陈泰被李来亨一枪挑下马时,满堂茶客轰然叫好。
空气中弥漫着新蒸米糕的甜香、江水的腥咸,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才是活着的城才有的气味。
刘体纯站在街口呆立了一阵,目光从布庄扫到铁匠铺,从茶馆扫到货栈,又从街上川流不息的行人扫到远处城墙上猎猎作响的赤武营战旗。
作为闯营大顺军的开朝核心老资历,他当年跟着大军在开封、陕西、河南见过不少大城,那些城在太平年月里也是这般热闹。
可如今清军入关十三年,天下从北到南打成了一锅粥,多少昔日繁华的州府也沦成了空城废墟。
重庆却在这乱世里绽放新生,街上百姓脸上没了饥色,衣上没有破洞,走路的时候不低头也不缩肩。
他亲眼看见一个扛包的苦力在街边停下来,掏出几枚铜钱买了一碗凉茶,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喝完,用袖子一抹嘴,咧嘴笑着跟卖茶的婆娘了句什么闲话,那婆娘也被逗得哈哈大笑,笑声听着像是这天下压根就没有打仗这回事。
他自问巴东军民三万余,在他的治理下也算是夔东十三家里数得着的安稳地盘。
可跟眼前的重庆一比,空气中那股子安居乐业的烟火气,却是他治下从来没有过的。
他又想起方才在码头看到的告示,重庆涂山技校秋季开班、綦江矿冶总办招熟练矿工,工钱面议。告示上的墨迹还是新的,底下始终围了一大圈指指点点的年轻人。
刘体纯站在码头上没独自观察多久,本在府衙办公的陆安便已是得到消息,亲自来到码头接他。
两人互相见礼之后,陆安便笑着:“晥国公收到我的信便直接造访重庆实在是太好了,我已收到江南洪社的急报,东南方向恐怕会有大变故,我已有了初步想法,意图再度发起东征以作策应。
我已在城中酒楼备下了薄宴,今日就你我二人,我们边吃边聊,先将章程定下来。”
刘体纯赶紧拱手应道:“如此甚好,公子请!”
陆安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引着刘体纯一路往城里走。
这一路穿城而过,刘体纯一边着话,一边四下观望,却是越走越沉默。
他看见街边新开的铺子门口排着长队,一问旁边陆安才知道是重庆钱庄在给新户的百姓发放额贷款,利息低得几乎等于白借。
他看见几个穿着军校短褐的年轻学员在街角的茶摊上争论着兵法阵型,争得面红耳赤,茶摊老板也不恼,反而给他们续了一壶免费的茶,嘴里念叨着“几位将军以后多打胜仗,老汉这茶随便喝”。
他看见重庆府衙门口老早贴的旧告示上写着“新开垦荒田免赋一年,玉米红薯种苗由府衙统一配给”,底下盖着鲜红的知府大印。
刘体纯巴东的山地不比重庆的河谷,玉米和红薯虽跟着重庆也在种,但扩种的速度远不如这边,府库里的存粮始终紧巴巴的,勉强够驻军嚼用,鲜有余粮。
他自忖巴东军民三四万,在夔东已算殷实;可重庆如今在籍人口已近十五万,单论数量便已远超夔东诸部之和,更遑论这满街烟火气下蕴藏的民生底力。
造船、冶铁、制铳、造币、钱庄、学堂,每一样都在悄无声息地不断积蓄着旁人无法企及的底力。
他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今天这一趟,一定要将话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