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周峰的病情加重(1/1)
2023年秋天的一个下午,周景熙接到了周峰老婆的电话。电话那头的语气不像以前那样克制了,带著一种藏不住的慌张:“景熙,周峰他……又住院了。你方便的话,来看看他吧。”
周景熙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住院部在五楼,电梯挤满了人,他爬楼梯上去。走廊里的灯管坏了几根,忽明忽暗的,像一盏快没油的煤油灯。他推开病房的门,看见周峰半靠在床上,鼻子里插著氧气管,手背上扎著留置针,脸色灰黄灰黄的,像深秋霜打过的穀草。他瘦了很多,两颊凹下去,颧骨高高地支出来,眼窝深深地陷进去。但他的精神看起来还好,见周景熙进来,还笑了一下,摆了摆手,那手势像是在说“没事,別大惊小怪的”。
“峰哥,感觉怎么样”
“还行。”他的声音很轻,像隔了一层棉花,“就是血糖又上去了。医生说是併发症,要住院调理几天,没什么大事。”
周景熙在床边坐下,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药瓶,白的、黄的、绿的,大大小小十来个,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冷的光。他拿起一个看了看,二甲双胍,一天三次。又拿起一个,胰岛素注射液。还有降血压的、降血脂的、保护神经的,每一种都有专门的用途,每一种都在替他跟那场旷日持久的战爭搏斗。
他在想,周峰这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他是个老实人,从不惹事,从不害人。他盖了房子,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儿子也爭气。他以为日子就要好过了,糖尿病来了。他打针吃药,把血糖从十五点几降到七点几;他控制饮食,把白米饭换成杂粮饭;他不喝酒不抽菸,把几十年养成的习惯都戒了。他以为能控制住,病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是他控了十几年,病没有走,人老了。
周峰的老婆从外面进来,手里提著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绿豆粥,不放糖的。她倒了一碗端给周峰,周峰接过去喝了两口,就放在床头柜上,喝不下了。“景熙,你不知道,他现在吃不下东西了。医生说,糖尿病到最后都这样,胃也出问题了。”她说著,眼眶红了,但没有哭。这些年她哭得够多了,眼泪早就不值钱了。
周景熙问她:“儿子呢”
“在回来的路上。”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接到电话就开始往回赶,应该快到了。”
天彻底黑了。走廊里的灯更暗了,护士推著推车过来换药,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周峰睡著了,呼吸很沉,氧气管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响。他老婆趴在床边,也睡著了。
周景熙一个人坐在那里,看著周峰。他想起小时候,周峰胖乎乎的,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跑得快,爬树也爬得高,胆子又大,什么都不怕。谁能想到,几十年后,他会躺在这张床上,瘦成一把骨头,连一碗粥都咽不下去他想起了时间。时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不疼,但割著割著,就把一个人割成了另一个样子。
手机震了一下,进来一条简讯,是李觉发的:“到医院了,在楼下。”周景熙下楼去接他。李觉手里提著一箱牛奶和一篮水果,看见他第一句就问:“怎么样”
“不太好。瘦得厉害,吃不下东西,人也没精神。”
李觉没有说话,上了五楼,走进病房,把那箱牛奶放在床头柜上,跟那堆药瓶挤在一起。他站在床边,看著闭著眼睛的周峰,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他们確实是老朋友,从穿开襠裤就在一起玩的老朋友。
“峰哥。”李觉轻轻叫了一声。周峰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看见李觉,嘴唇动了动,挤出两个字:“来了。”没有更多的力气寒暄了。那句话从嘴里出来,像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轻得没有声音。
夜里九点多,周峰的儿子周小军到了。他是从省城赶回来的,坐高铁转大巴再打计程车,走了整整一天。他跑进病房的时候,满头是汗,羽绒服敞著,里面的毛衣都湿透了。他站在床边,看著父亲,半天没说出话。
“爸,我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抖,但尽力压住了。
周峰睁开眼睛,看著儿子。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儿子的手。那只手瘦得像鸡爪,青筋暴突,皮肤松垮垮地耷拉著,上面还有打针留下的淤青。但他握住儿子的手时,力气大得出奇。
周小军没有参加第二天周景熙的安排。他只是打电话来说,昨晚他爸跟他聊了很多,聊他小时候的事,聊他在外地打工的事——从初中到高中,从高中到大学,从大学到工作。他爸说,小军,爸这辈子没本事,对不起你。周小军说,爸,你说啥呢你供我读书,帮我娶媳妇,帮我带孩子。你哪里对不起我他爸没再说话,只是握著他的手,握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周峰的血糖降下来一些,从十几点降到了九点几。医生说,再观察几天,情况稳定了就可以出院。周小军买了当天的车票回省城,走的时候跟父亲说:“爸,你好好养病。等出了院,我接你去省城住几天。”周峰点了点头。
周小军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著父亲。周峰躺在床上,朝他挥了挥手。那只手举得很慢,落下来的时候也很快。眼泪终於从儿子眼里掉了下来。
周峰出院那天,周景熙没去。他在书屋里写东西,写著写著就写不下去了。他翻开本子,另起一页,写道:“周峰又住院了。瘦得厉害,吃不下东西,脸色也不好。儿子赶回来,在床边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血糖降下来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儿子走的时候,周峰朝门外挥手,那只手举得很慢,落下来很快。”
他放下笔,看著窗外的柚子树。柚子快熟了,泛著金黄的光,沉甸甸地掛满枝头。再过半个月就能摘了,他打算挑几个最大的给周峰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