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妇人之见(2/2)
闻予叹了口气。
她也算有点了解朱高煦了,知道他惯常是雷声大雨点小,若真想要她的命,就不会在这里口口声声喊打喊杀的。
刚才自己说的话,他其实已信了大半。
闻予立刻磕头,声音凄惶地解释道:
“不敢瞒殿下,下官确实也有自己的私心,请您容我禀告!”
于是她将双屿岛上凋零的困境,以及那些天方和汉人混血女孩子即将面临屠戮的惨境告诉了朱高煦,当然也没忘记渲染梁隗在位时双屿岛和平的景象,以及梁隗死后,魏恒将双屿岛治理得一塌糊涂,以此顺便吹捧朱高煦选人英明。
朱恒朱怀兄弟俩差点选了个无能的海盗扶成双屿岛之主这件事实,她却没提。
因为这事,朱高煦一定早就有数了。
作为不受信任的外包员工,闻予知道,自己眼下决不能随便去告那两兄弟的状。
相反,夸奖他们,才是给自己积累道德资本。
闻予恳切地就差发誓了。
“殿下若不信,待明年郑公和高指挥使众人回航,便可相问,下官绝不敢有一句隐瞒您啊!”
朱高煦果然沉默了一下。
单论口才,就是朱恒朱怀两兄弟加起来也未必比得上闻予。
何况朱高煦又是个心思简单的人,脸色也逐渐从铁青愤怒有了几分放松。
闻予继续道:
“当时的情况也是无比危急,朱怀先生深明大义,以身犯险,实在让我等敬佩!可无奈,吕颐真这海匪狡诈,提出的条件就是如此,为了救那些性命,我们才不得不配合做了这件事……确实是下官的错,还请殿下发落。”
朱高煦其实已经不想追究这件事的真假了。
因为当他决定和吕颐真合作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不重要了。
他“唔”了声,说道:
“你这事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你是个女人,所以有这样的妇人之仁,倒也并不奇怪,本王当然不会用要求其他下属的规矩来要求你。”
他说的自然是救下那些混血女童。
闻予道:
“殿下说的是,只是当时下官想的是,那毕竟是外海,那些人虽然都称不上是大明子民,可也都留着汉人的血脉,他们就像无家可归之人,一直在寻找明主,却总不得法。我们救下那些女童,好生养着,虽是浪费了些米粮,可正因如此,传到周边才会有更多海外遗民,感念您的恩德,想着前来投靠,只求日后能有机会也做上大明的顺民。”
这话一出,朱高煦立刻感兴趣了:
“当真?你这次路过双屿岛,可是多了很多人前去投靠?”
闻予立刻道:
“正是如此!比梁大当家在世时更热闹和谐,这全都离不开殿下您的名望啊!”
一番话说得朱高煦受用不已,都快舒服得找不着北了。
还是那句话,对于想做皇帝的人来说,这种类似于“民心所望”的事情,无疑就是精准踩中了他的爽点。
“行了,你也不必再拍本王马屁了,本王也不是什么爱听谗言之人。”
朱高煦想了想,说道:
“吕颐真不可信,有件事你说对了,我确实是冲着他手上的火炮炼钢之法才答应与他合作的,但是眼下,本王眼前有个更大的麻烦——火炮之流,也不知多久才能造好,眼前这困难却是更紧迫。”
闻予心中咯噔一下,她最怕的终于还是来了。
朱高煦勾了勾唇角:
“既然你与吕颐真早有交情,那此次你就再代本王出海与他谈判,如何?若你们做成了本王要求的事,你这里的事,我当然不会再追究,那些什么混血女童更是能因你活命,甚至你在京中的家人,也可以继续安享富贵——”
他冷笑一声:
“但若是你做不成,数罪并罚,闻予,你可知会是什么下场?”
“闻予,到时候,不论郑和,还是王贵妃,可都保不了你了啊!”
朱高煦没留情面,直接掀翻了闻予的人脉。
不愧是皇室的人。
闻予明白,做官有做官的好处,却也有弊端。
她既然已经踏入了大明官场,那么就必然要遵从官场的规矩,也就意味着政治场上的倾轧,就可以瞬间将她碾成齑粉,而贵妃和太监这样偏于内宫的势力,很难将她整个儿保全。
她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幸好有姚广孝和明慈法师的提前通知,她对今日这个局面早就推演了无数回。
于是闻予拱手伏地,直接道:
“下官斗胆,甘愿替殿下分忧,殿下所说的困难,可是指太孙?”
朱高煦冷哼:
“你倒是连太孙的事都知道!”
闻予斟酌着用词,硬着头皮道:
“不敢欺瞒殿下,下官自认永远是站在殿下船上的,自然时时关注殿下动向,一回京,就听闻了陛下要册立皇太孙的旨意,这消息一出,我真是三天三夜都睡不好觉,只忧心殿下。”
这话她说完,自己都差点恶心起来,但她今天发现,朱高煦还真就爱听这个。
果然对方长叹一声,不知不觉被闻予牵引,不知不觉也收了些戾气,说道:
“如此,说服吕颐真带人从海上劫杀朱瞻基,也算你对我尽忠了。”
果然被姚广孝猜中了。
但他还是要让自己送死!
闻予心寒意冷,但也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不确定,显然正是暴露了他自己内心对这个计划也不看好。
朱高煦眼下的想法,纯粹就是因为吕颐真是个威胁,觉得不用白不用。
成了,他能得到大利,不成,他也没什么损伤。
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给他出这个主意的,定然是朱恒朱怀那两兄弟,真是称得上又蠢又坏,若靠这样的人,朱高煦能登大位才叫活见鬼了。
闻予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今天第一次反驳朱高煦。说道:
“殿下容禀,您刚也骂我是妇人之见,从我一介妇人的角度来看,太孙尚且年幼,和您之间也并无深仇大恨,只是立场不同。”
“他毕竟是您的亲侄儿,若您向他动手,待日后您登了大位,天下百姓会怎么看待您呢?”
朱高煦皱眉:
“无人会知晓是我做的,今天和你这样私下见面,就是为了保证不留下任何证据。”
闻予:“……”
他倒坦承。
说他蠢吧,他还知道掩人耳目,片叶不沾身。
说他聪明吧,这种烂计划摆明了很快就会走漏消息,他竟还要抱着侥幸心理想去搏一搏,简直掩耳盗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