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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领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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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兰走后,屋水河依旧日日夜夜向东流淌,青石岭的四季照旧更迭,春生草木,秋落枯叶,村里的烟火日子,看着和从前没有半分不同。

可只有宁慧慧自己知道,心里空出来的那块窟窿,从来没有被时光填平。

旁人的悲伤大都是轰轰烈烈哭过痛过,便慢慢消散。她的痛不一样,是沉在心底、无声无息的淤堵。不疯癫、不崩溃、不怨天尤人,半点看不出异状。可每当夜深人静,屋里灯火熄灭,两个儿子沉沉睡去,满院寂静落下来,她心口那股闷堵的酸涩便会层层翻涌,缠得人整夜无法安睡。

她总忍不住回想那个秋日。回想陆小兰蔫蔫趴在炕上的模样,回想孩子微弱的咳嗽声,回想自己笃定那只是寻常感冒、执意不肯去县城的执拗。她不怨旁人,不怨看病的王大夫,更不怨踏实过日子的丈夫陆民,只怨自己根深蒂固的愚昧,怨自己信了一辈子的养娃常理。

这辈子她勤俭持家,省吃俭用,从未亏过家里任何人,偏偏亏欠了最温顺、最懂事、从不添麻烦的小闺女。

这份内疚太轻,轻得无人察觉;又太重,重得日夜压心。日子越是安稳平顺,她心里越是空落。看着两个活蹦乱跳的儿子,欢喜是真的,愧疚也是真的。男孩皮实粗养,日日闹腾不省心,唯独早早走了的陆小兰,安安静静、软软糯糯,是她心头最柔软、最遗憾的念想。

日子一晃入冬,屋水河结了薄薄的冰,河岸草木尽数枯黄,冷风穿村而过,吹得院落枣树的枯枝簌簌作响。山里冬日清冷漫长,白日短、黑夜长,无边的寂静,更让宁慧慧心底的郁结无处排解。

村里偶尔会有闲话飘进耳朵。有人说陆家福薄,留不住乖巧闺女;有人说孩子命中带虚,本就是留不住的缘分;也有人私下惋惜,好好的娃娃,偏偏栽在一场人人都有的感冒里。这些话不刺耳,都是乡下人情世故里最温和的宽慰,却字字落在宁慧慧心上,反复拉扯着残存的悔意。

她心里渐渐生出一个执拗的念头:她想再养一个闺女。

不是为了弥补缺憾、贪图圆满,是想替陆小兰再活一段人间烟火,想把这辈子亏欠女儿的温柔、细致、谨慎,尽数补偿出去。她不求孩子多么乖巧出众,只求能日日守着、看着、护着,好好照料一场,消解心底经年不散的愧疚。

她私下和陆民提了这件事。

灯下,陆民抽着旱烟,烟雾袅袅漫开,遮住了他沉敛的眉眼。他沉默许久,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家里不缺吃喝穿用,不缺人手钱粮,两个儿子渐渐长大,家里确实冷清了些。他懂妻子心底的结,那是旁人看不懂、解不开的执念。日子看似照常,可那份深埋心底的内疚,终究要寻个去处安放。

良久,他缓缓点头:“你心里舒坦就好。随缘就好。”

乡下地方,人情交错,讯息传得极快。没过半月,邻镇一户人家生下女婴,家境贫寒,家中已有数名孩童,实在无力抚养,愿意寻一户安稳厚道的人家托付孩子。中间人辗转打听,找到了青石岭陆家。

听闻消息的那晚,宁慧慧一夜未眠。心底积压许久的沉郁,悄悄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那是长久悲伤里生出的一点盼头,微弱却真切。

腊月里,寒冬最冷的时节,滴水成冰,北风卷着尘土刮过屋水河面。宁慧慧跟着中间人,颠簸大半日山路,抱回了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

孩子小小的一团,裹在素色碎花襁褓里,眉眼清秀,肤色白净,安安静静的,极少哭闹。不吵不闹、温顺软和的模样,像极了幼时的陆娜。

抱回孩子的那一刻,宁慧慧沉寂许久的心,忽然就落了地。她给孩子取名陆念安,念念过往,岁岁平安,既是惦念早逝的小女儿,也是祈愿眼前孩童安稳顺遂,无病无灾。

起初的日子,是宁慧慧几个月来最轻松舒展的光景。

她把所有的细心、耐心、温柔,尽数倾注在念安身上。从前养孩子粗枝大叶,换季感冒、轻微磕碰从不上心,如今对着怀里的小婴儿,半点不敢马虎。昼夜小心照看冷暖,按时喂奶换衣,稍有风吹草动便心神紧绷。她像是把从前所有的疏忽、大意、侥幸,都一点点弥补回来,小心翼翼呵护着怀里这团小小的温暖。

村里人都替陆家欢喜,都说失而复得是福气,往后日子圆满,旧憾终将翻篇。陆民依旧打理厂子,照看家事,对小女儿温柔纵容。两个哥哥也格外疼爱小妹,放学回家总围着摇篮打转,小心翼翼逗弄玩耍,家里渐渐又有了从前热闹温暖的模样。

谁都以为,这是命运馈赠的圆满,是抚平遗憾的救赎。

开春之后,屋水河冰雪消融,春水潺潺,岸边野草冒芽,山野渐渐染上青绿。别家同龄的孩童,早已会蹬腿抬手、扭动身子、胡乱扑腾,唯独怀里的念安,始终安安静静,四肢绵软无力。

孩子不哭不闹,吃睡正常,眉眼灵动,眼神清亮,看着聪明伶俐,可双腿始终僵硬绵软,不会自主蹬踹,站立更是无从谈起。细细观察,孩子左右双腿粗细略有差异,肢体反应迟缓,和寻常孩童截然不同。

宁慧慧心里渐渐生出不安,起初只当是孩子体弱发育慢,想着精心养些时日,自然会追上同龄孩子。可日复一日,眼见邻里家的孩童愈发活泼好动,念安的肢体依旧毫无起色,那点自我安慰的侥幸,终究一点点碎裂消散。

开春农闲,陆坤特意从百家山镇卫生院抽空回来,仔细给孩子做了全套检查。

一番细致问诊、查体、测试肢体反射后,陆坤神色沉凝,语气郑重地告知了结果:先天小儿麻痹症。

是胎里带的病根,先天神经发育缺损,不可逆、难根治。往后轻则肢体残疾、行走跛拐、腿脚无力,重则终身无法正常站立奔跑,一辈子都要比寻常孩子活得艰难辛苦。

这个结果,像一盆初春的冰水,直直浇在宁慧慧心头。

没有晴天霹雳的崩溃,没有痛哭流涕的绝望,只有一种沉沉的、绵长的无力感,漫遍全身。她站在春光融融的院子里,看着摇篮里眉眼乖巧、一无所知的小念安,手脚冰凉,心口阵阵发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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