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喧虱(2/2)
不觉间,三日之期已到。
这日清晨,红日初升,陶潜端坐在正房太师椅上,將手中九节桃木拐杖轻轻一点,唤道:“知白,且停了法术,到为师跟前来。”
知白正在院中练得兴起,听得师父呼唤,急忙收了神通,一溜烟跑进房中,乖巧站定,脆生生问道:“师父唤弟子,可是那机缘到了”
陶潜不语,只將右手往那宽大的道袍袖中一探,摸出一个物事来,递与知白。
知白接在手中一看,乃是一截黑的发紫的竹筒,两头用黄符封著,不知里头有甚玄机。
这猴儿將那竹筒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瞧,眨巴著明晃晃的眼睛,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脆生生问道:“师父,您老人家赐我这竹筒是何用意莫不是教我去装甚么宝贝不成”
陶潜面带和蔼笑意,缓声言道:“你且听仔细了。这世间有一种异虫,名唤作『喧虱』。此虫非胎生,非卵化,不筑巢穴,亦不繁衍,藏於市井之声中。你道它是何物乃是这红尘市井之中,千般杂音、万种喧譁交织一处,日久天长孕育而出的精怪。
此虫最喜钻人耳窍,一旦入耳,便化作万千声响,犹如铜锣敲击、万马奔腾,直教人心神溃散,昼夜不寧,乃至发狂发癲也。你今日的功课,便是拿著这竹筒,去这临淄城中將那喧虱找出来,收降在筒內。”
知白听了这番言语,伸出白嫩小手抓了抓腮帮子,满面疑惑道:
“师父,既然要弟子去寻这虫子,总该告诉弟子它生个甚么模样是长著几条腿脚,还是带著甚么花纹若不知长相,这临淄城大街小巷这般多,教弟子如何去寻岂不是大海捞针也”
陶潜呵呵一笑,摇头言道:“那喧虱既是市井百声所化,自然是无形无象,无影无踪,哪里有甚么固定的皮囊样貌”
知白急得將那白玉拂尘抱紧了些,追问道:“既是无形无相,弟子连个样子都瞧不见,又该怎么找它出来”
陶潜笑道:“你只管去市井之中走一遭,谨记为师那『耳不乱声,声不乱耳』的八字真言。待机缘一到,你自然便知晓它的所在也。去罢,去罢!”
说罢,老道大袖一挥,便闭目端坐,不再言语了。
知白不敢违拗,只得將那竹筒揣入怀中,抱著白玉拂尘,满心狐疑地出了院门,逕往那繁华市井中寻去。
这街上端的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叫卖声、还价声、欢笑声交织一处,喧闹非常。
这猴儿寻了个街角乾净的青石阶坐下,將拂尘搁在膝上,两只白嫩小手托著腮帮子,心中暗自盘算:
“师父言道,那喧虱藏於市井杂音之中,无形无相。我本是六耳獼猴出身,生来便有善聆音、能察理的广大神通,莫说是这区区临淄城,便是方圆千里的动静,只要我运起法力,皆可听得真真切切。既是藏在声音里,且让我竖起耳朵,细细听上一听,管教它无处遁形也!”
想罢,知白端正身姿,暗掐法诀,將那諦听万物的天赋神通悄然施展开来。
这一听不打紧,四面八方的声响犹如决堤洪水,一股脑儿涌入他的耳窍。
东街屠户的剔骨剁肉声,西巷铁匠的抡锤打铁声;茶肆里说书人的惊堂木响,酒楼上食客的划拳行令;更有那妇人骂街、小儿啼哭、车轮滚滚、骡马嘶鸣。
万般杂音,千种喧譁,毫无遮拦地直灌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