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量化的宏图(2/2)
所有的摩擦参数加完之后,重新按下回测按钮。
几秒钟后,屏幕上那条原本还算平滑向上的收益曲线,仿佛被人当头重重地敲了一记闷棍,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了一大截。
坡度变得平缓,回撤的坑洞变得深邃,整体看起来像是一条崎嶇不平的破旧山路。
看著这条变得无比丑陋的曲线,江临不仅没有沮丧,反而长长鬆了一口气。
丑,就对了。
丑,才是这个残酷市场的本来面目。
丑,才是真的。
其实,在这个阶段,只要他愿意,凭藉他的数学直觉和ps引擎强大的算力,他完全可以回过头去,在策略库里加入几十个复杂的非线性参数。
他可以轻鬆地用遗传算法或是深度学习,將这几十个参数反覆微调、暴力搜索,直到把那条曲线重新餵得又陡峭又平滑又漂亮。
可江临比谁都清楚,这种精心餵出来的漂亮曲线,仅仅只对过去那段他用来调参的歷史数据成立。
这就像一套只为特定尺码量身定做的紧身衣。
一旦把它拿到充满未知噪音的明天去实盘运行,它就会因为市场的轻微变形而瞬间崩线,原形毕露。
那根本不叫投资策略。
在统计学上,那叫对歷史数据的极度过擬合。
不过是披著高科技外衣的假象。
所以,江临在这无数个华丽的算法选项中,最终挑选了一个逻辑简单到近乎朴素的系统。
这个策略的底层逻辑乾净,只有寥寥两三个参数。
不追求抓住每一次微小的波动,也不奢求在暴跌中逆市抄底。
但它的韧性极强,在被江临切分出的好几段包含牛熊转换,黑天鹅暴跌,长期横盘的完全不同的歷史区间里,虽然表现得磕磕绊绊,但都能稳稳地维持住一个始终为正的数学期望优势。
第四天,万事俱备,江临正式连接了实盘伺服器的api密钥。
他上线了。
但他投入的仓位小得可怜。
帐户里躺著整整三十万,但在第一次启动策略时,他只动用了其中极小一部分本金作为保证金。
对於系统发出的每一笔开仓指令,其背后的风险敞口,都被他用严密的底层资產波动率模型死死框住,绝不暴露在黑天鹅的直接打击范围之內。
不仅如此,他还在这套系统里,写下了一道带有自毁倾向的物理熔断级別回撤线。
一旦触发,整个自动化交易系统会在交易网关层被硬熔断,撤销全部未成交委託,禁止新开仓,只保留平仓指令。
停手,离场。
绝不补刀,绝不因为亏损而赌气翻倍加仓。
现在的江临,手里握著三十万,凭藉他赚外包费的能力,他其实完全赌得起这点前期的试错成本。
这几天夜里,张秀芬好几次端著切好的水果进来,看见儿子又对著满屏幕的数字和曲线发呆。
“儿子,这都刚高考完好几天了,怎么还天天闷在屋里弄电脑”
张秀芬把果盘放在书桌边缘,语气里满是心疼和不解。
“你现在都已经是连新闻上都夸的大数学家了,没必要再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啊。你看看人家瑶瑶,一考完,第二天就拉著几个同学去大理旅游放鬆去了。你也出去转转,或者找同学打打球啊。”
“在整理一些底层的结构数据,快弄好了,妈。“江临头也没抬,手却很自然地切走了那几个绿红跳动的窗口。
张秀芬看著儿子全神贯注的背影,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叮嘱了一句注意休息,別把眼睛看坏,便带上门退了出去。
在她的认知里,她只当那块最近全世界都在疯传的江氏砖,还有著无数深奥的后续问题需要自己的天才儿子去解答。
没有人会把一个高三毕业生屋里的电脑,和几百公里外某个金融数据中心里,正在接收交易所行情流的伺服器联繫到一起。
话说回来,实盘开启的第一天,冷酷的市场著实给这位初出茅庐的天才少年,结结实实地来了一个下马威。
儘管江临已经在回测里把摩擦成本调得很高,但现实世界的复杂性依然超出了静態模型的预测。
有几笔基於动量突破的追单,当系统的市价单砸向交易所的瞬间,原本掛在那里的微弱流动性就像受惊的鱼群一样瞬间撤单消失。
这导致这几笔单子的真实成交均价,比他在回测里假设的最差情况,还要再恶劣一到两个跳动点。
真实盘口的流动性,在算法资金和游资的反覆撕咬下,远没有歷史切片数据里看上去那么温柔和充沛。
第一天收盘,系统结算,小亏了几百块。
换作任何一个普通的交易新手,甚至是一些缺乏经验的量化研究员,在这个时候大概率会开始慌乱。
会开始怀疑自己的策略逻辑是不是出了根本性的错误,会手忙脚乱地在盘后修改参数,把均线的周期调长一点,或者把止损的幅度放大一点,试图在回测里把今天这几百块钱的亏损给抹掉。
江临只是冷静地把这一天系统发出的几十笔真实成交记录全部导出来。
然后將这几十笔成交的时间戳、价格、滑点,与本地回测引擎在相同时刻生成的模擬成交单,一行一行一笔一笔地对了一遍。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亏损不是因为核心的交易策略逻辑错了。
单纯是因为他在成本模型中,对实盘突破瞬间的滑点和流动性枯竭估计得还不够悲观。
確认了这一点后,江临没有去动策略代码库里的哪怕一根毫毛。
只是打开环境配置文件,將成本模型里的滑点惩罚参数,再次往更恶劣更悲观的方向,调大了一格。
让回测更逼近那个恶意满满的真实世界。
第二天,依旧是机器全自动运行,江临只做旁观。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五天数据当然不能证明策略有效。
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確认,实盘没有出现一眼可见的系统性偏离。
成交方向、滑点分布、手续费消耗、撤单失败率、日內权益波动,都落在他本地沙盒给出的悲观区间內。
就第一周来说,已经足够。
因为这恰恰是江临最想要看到的结果。
实盘的每一次呼吸都和回测的推演对得上,这说明,从数据清洗,特徵提取,信號生成,一直到最后的订单路由,他没有在任何一个微小的环节欺骗过自己。
周五下午三点,他选定的那组白盘品种结束了本周最后一个交易时段。
江临没有把夜盘纳入第一周样机测试。
夜盘流动性、突发消息和断线风险更复杂,那是下一阶段的变量。
如此结束了第一周的交易。
他调出后台的清算结算单,把这五个交易日的流水做了一个总清算。
刨掉付给交易所和期货公司的所有手续费,因为盘口跳动而產生的每一次实打实的滑点损耗,第一天因为模型误差而產生的那笔真金白银的亏损。
帐户,在扣除了一切现实摩擦后,净赚了一万多块钱。
【初始资金:300,000.00元】
【当前权益:310,842.63元】
【净收益:10,842.63元】
【周收益率:3.61%】
【最大回撤:1.18%】
区区一万块钱,比起他抓几个系统漏洞动輒几万块的报酬来说,似乎显得微不足道。
可是当江临看著这几个不起眼的数字时,他內心的那种踏实与兴奋交织的震颤感,甚至比当初他推导出窄定理某个关键引理时还要强烈几分。
因为这不仅是一万多块钱。
更是一套他从零开始,一行代码一行代码亲手搭建起来,並且在真实的血肉磨盘中亲自验证过,成功扛住了第一周真实市场极限摩擦考验的活体系统。
它现在的確很小。
但只要流程是严密的,数据没有骗他,成本没有被他故意忽略,风险敞口被关在笼子里,这套系统就具备继续叠代的资格。
它现在小,仅仅是因为有两样东西,目前都还处於幼苗阶段。
第一样,是他的本金。
这一万出头的利润,根本不是用三十万全仓跑出来的,而是三十万里那被他严格控制风险敞口,极小的一撮边缘本金跑出来的结果。
只要这套系统能活著,隨著时间的推移,复利的齿轮开始咬合,本金的雪球越滚越大,这个绝对利润的数字自然会水涨船高。
另一样,是他的策略深度。
他现在掛在实盘上跑的,仅仅是一个为了跑通全部底层数据链路而选用的基础动量系统。
因为坦白讲,在面对真正的金融市场时,他依然承认自己是个交易领域的新手。
对市场微观结构这门复杂手艺的理解,才刚刚拉开帷幕。
但手艺是可以通过实战继续打磨的。
而他手里握著的最强王牌,ps架构,是能够隨著他在废土和现实世界数学研究的深入,而不断叠代升级的。
他无比篤信,隨著他底层架构技术力的每一次跃迁,他对算力压榨的每一次提升,他都能在这个波譎云诡的市场里,找到更深层的非有效性规律,从而从这台无情的机器里,榨出十倍甚至百倍的现金流。
本金,策略,底层工具链。
这三样东西,会像三台互相咬合的巨型涡轮,在未来的日子里一起加速往上滚。
当然,江临的头脑异常清醒。
他知道,现在的小资金能跑出3.61%的周收益,並不代表未来资金量变大后还能维持这个比例。
当资金量膨胀到一个临界点,庞大的订单本身就会成为惊动市场的巨鱷,它自己就会把策略原本依赖的微小套利机会瞬间踩得粉碎。
到那时,衝击成本將呈指数级上升。
这还需要他在未来的实盘中不断地去试探,去测试那个隱形的容量边界。
所以,即使在脑海中描绘出了一幅足以让人疯狂的宏大蓝图,江临依然没有飘起来。
市场是一头隨时会反咬一口的怪兽,任何一个在当前看起来有效的简单优势,都会隨著时间的推移和其他聪明资金的涌入而迅速衰减。
今天帐户里多出来的这点利润,到了下个星期一的早晨,就极有可能因为一个突发的宏观政策而凭空蒸发,甚至让他倒亏本金。
他收回思绪,打开桌面上一个名为tradg_journal的加密文档。
把这实盘第一周內的每一笔真实成交,每一次盘中与回测的细微偏差,以及他亲手调过的每一格滑点假设参数,都一字不落地记录进了电子日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