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父与子(2/2)
城门外,胡广骑在马上。他已经等了很久,握着缰绳的手心里全是汗。他看见皇甫书侯一个人走出来,身后跟着二十个亲兵。他往皇甫书侯身后看了看,没有看到皇甫谧。
“皇甫兄,你家小子呢?”
“留在里面了。”
胡广的脸色变了。他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城门,又看了一眼皇甫书侯。皇甫书侯的脸上是一种很深的平静。
杨条跟着从城门里走出来,他手搭在刀柄上,靠在城门上看着胡广。
胡广的手按上了刀柄,脸上阴晴不定。
良久,他松开了刀柄。
“胡家愿附骥尾。”他说。
他声音不大,既没有下马,也没有行礼。
杨条靠在城门上,看着胡广,等了两息。然后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进去了。
胡昭骑在老马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在胡广说出“愿附骥尾”时,他的眼睛闭了一下,然后睁开了。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块老树皮。
胡广勒着马站在原地,直到杨条的背影消失在城门里面,才慢慢松开攥着缰绳的手,他手心全是汗。
胡奋骑在小青马上,嘴里的草茎不知道什么时候吐掉了。他看看杨条消失的地方,又看看他伯伯,嘴巴张开了,合不上了。
“伯伯,咱们这就降了?”
“闭嘴。”胡广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可是——”
“我说闭嘴。”
胡奋的嘴闭上了,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皇甫书侯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
“走吧。”他说。
队伍调转马头,朝城门走去。胡广跟在皇甫书侯后面,回头看了一眼临泾城,眯起了眼睛。
胡奋跟在胡广身后,低着头,忽然抬起头,看着胡广的后脑勺。
“伯伯,我爹知不知道?”
胡广没有回头。“你爹在魏国,知不知道跟你没有关系。”
“可是——”
“你今天活着出去,以后才有机会问你爹。”
胡广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不降,你连问你爹的机会都没有。”
胡奋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跟着队伍往前走。
晨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人和马都拖出长长的影子。皇甫书侯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很直。他没有回头。
临泾城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杨条回到院子里时,张熙还站在西厢房门口。杨条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屋里那个空蒲团。
“他猜到了?”杨条问。
张熙没有回答,他端起自己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凉的茶并不好喝,但他喝完了。
杨条没有再问,他走向了东厢房。
屋里没有点灯,窗纸上透着灰蒙蒙的晨光。
皇甫谧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地颤。
杨条靠在门板上,看着他。
皇甫谧没有抬头。过了很久,他开口了。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太爷爷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别部司马了。”
杨条没应。皇甫谧又说:“我爹等了二十年,我就撑了不到一盏茶。”
杨条站了一会儿,把腰间的短刀抽出来,走过去,放在案上,往皇甫谧的方向推了一下。
刀鞘在案面上滑过去,停在茶壶旁边。
“下次,”他说,“手别抖。”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门没关严,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那把短刀上。
皇甫谧看着那把刀,犹豫片刻,还是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