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魏朝阳（四）（2/2）
刚开始我们三人确实有点生疏，嘉嘉对这个传说中的二哥向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如今得见，眼中除了好奇，别无其他。
而我，怀着莫名的心思，装作一副好师兄的模样来掩饰内心的愧疚和慌张。
我也有些庆幸，庆幸我在被朝廷快要威胁到绝路时，我“被迫”离开，脱离了朝廷的掌控，让他们的阴谋无从施展。
小安还是像以前一样细心，处处照顾我和嘉嘉。
可他越是照顾我，我便越觉羞愧和无所适从。
特别是看到没过几日，嘉嘉便和小安熟了，一口一个“二哥”叫得欢喜，姿态也是前所未有的亲昵。
我并不嫉妒，但心中却有些莫名的郁气。
大概是因为我知道，二叔并不想要嘉嘉嫁出去受委屈，所以从我提出推迟婚约时，二叔看出了我的不可托付，有了撮合小安与嘉嘉的想法。
他想要将嘉嘉留在身边。
而我，原本是最合适的人，却在犹豫不决。
如今，不仅小安，嘉嘉也有了顾童。
顾童除了身世差些，其他方面无可挑剔。
若是顾童愿意为了嘉嘉留在嘉阳，说不定二叔也很乐意成全他们。
我这样胡思乱想着，沉溺在儿女情长中不可自拔，直到小安发现那些凄惨的药童。
就算我没有亲眼看到那些药童的惨重，但仅仅听着小安的叙述，我的内心便已经气愤不已。
当然，比起小安的愤懑和立誓找出凶手，我心中更多的明哲保身的警惕。
因为我知道，这件事同篬蓝教和如意楼定然脱不了关系。
如今江湖三足鼎立，各有牵制，维持着暴风雨来临的平静，若是一方擅动，稍有不慎便会被其他两派趁虚而入，吞噬殆尽。
更何况嘉阳派还有最大的敌人，朝廷。
且据小安所述，这件事与朝廷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自来民不同官斗，江湖也是如此，所以我并不想这场暴风雨这样到来。
可我同样阻止不了它的到来。
从雁山回来后，我独自坐在集文阁中，靠着从朝廷那得来的消息和集文阁中的记载，将如意楼与篬蓝教所有有关药童的线索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几乎可以确定，除了嘉阳派，篬蓝教和朝廷都牵涉其中。
如意楼也没有置身事外，暗戳戳做了些火上浇油之事。
那时候我沉默了很久。
我没想到，不过二十多年，朝廷居然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先帝在时，虽然对不起江湖，但至少对得起万千百姓，称得上是一位英明之主，而如今的小皇帝，连年幼的孩童都不放过。
我将这些东西整理成册，告知二叔，包括这么多年我与朝廷私下联系之事。
但我仍然没有告诉二叔我的真实身份。
大概是我心有犹豫吧。
二叔的眼神很是复杂，他的第一句话不是责怪，而是自责。
他说：“朝阳，是二叔对不起你。”
我分明没有资格委屈的，却在二叔的这句话下潸然泪下。
不是的，是我的错，是我太过多疑，怀疑二叔，不信平叔；是我的错，与朝廷透露嘉阳派的消息，导致二叔没有及时获取李在的消息，让宋家灭门凶手的后人，出现在二叔面前；是我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二叔没有怪我。
他说他早就知道了。
这时我才知道，一直被我视为心腹的十九，是二叔的人。
不过，十九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以为朝廷给的郡王之位，是为了拉拢我所给的封号。
我并不怪二叔，反而有些庆幸。
这么多年，若不是十九时不时的警醒，恐怕我早已彻底沦为朝廷的棋子。
所以在十九跪在我面前请罪时，我原谅了他。
我拒绝了二叔想要将十九调离的提议，坚持将十九留在身边。
因为我知道，唯有如此，我才能不断警醒自己，避免再一次犯错。
二叔并没有将这件事宣之于众，他与我计划，以此契机，引出府内的朝廷暗桩，断了朝廷的爪牙。
他征求了我的意见，我同意了。
因为我想将功赎罪。
二叔没有说称赞的话，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朝阳，你是大师兄，是兄长，要做好表率啊！”
这句话，他时常对小安说，却从未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这是第一次。
是啊，我是大师兄，却从未承担起大师兄的责任，就连年纪最小的嘉嘉，都比我要有担当。
所以在和顾怜遇险时，我主动做了他的肉垫，替他承受了伤害。
我的双腿，彻底废了。
但我一点也不难过。
因为我终于做了一次兄长该做的事情。
二叔对我越发愧疚。
更因为我对顾怜的救命之恩，二叔对我的最后一丝怀疑彻底消失，他不再调查我，也不再追及过往。
十九向我如实禀告时，我哭笑不得。
因为我之所以被李在“救走”，是因为我想告诉二叔我的真实身份，但基于宋周两家的血仇，我不敢明言，只能引起二叔怀疑，让他自己调查。
如今功亏一篑，我暗暗叹气。
但身份之事终究是个祸患。
这些年来，朝廷暗中利用我的身份，联络武林盟旧部，意欲复辟武林盟，与其等着被动暴露身份，倒不如我自己说出口。
不过我终究没有勇气在二叔面前明言，所以我告诉了小欢。
我没有看他的表情，我能想象到，他一定充满了惊讶、愤怒和不可置信。
我也知道，以二叔的良善，他不会杀我，但我能想到最好的结果，是一无所有后被赶出嘉阳派。
我一夜未睡，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我没有想到，二叔没有怪我，小安也没有怪我。
他们都说：“朝阳，不是你的错。”
我忍不住红了眼睛。
怎么不是我的错呢？
我的出生是个错误，我的回归是个错误，隐瞒身份来到嘉阳更是我的错，我甚至占据了掌门首徒的身份，令小安无法名正言顺继承嘉阳派……
我做错了那么多事情，周家做错了那么多事情，可二叔还是宽宥了我。
他甚至花费心力，将这件事瞒了下来。
我知道，他这是为了保护我。
一旦身份暴露，我便会成为众矢之的，被群起而攻之。
三叔第一个不会饶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