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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钟遥(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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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很久这么叫过我了。

大概多久呢?

哦,大概从我们幼时在外面流落的时候,他就没有这么叫过我了。

我还记得,他上一次这么叫我,也是这样。

那时候小小的他生着病,想吃甜丝丝的糖糕,便一声一声“哥哥”向我撒娇,可惜那时候的我没有能力给他想要的东西。

后来……

后来我们分开、疏远,他就再也没有叫过我。

他又清醒了些,换了称呼:“宋三公子……”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别告诉”,他缓了很久,又小声重复道:“求你,别告诉他我死了……”

我的心中没由来产生了一股怨气,怨恨他的狠毒,怨恨他的无情,更怨恨他的自私……亦或者,我更怨恨的,是他对我的无情。

哦,原来直到最后,他惦念的,仍然不是我。

我很想拒绝他,很想看看被拒绝之后的他会露出怎样失落惊异的神情,可看着他有气无力的样子,我最终也没有忍心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虽然我也没有答应。

但顾怜似乎得逞了,他僵硬挤出一丝微笑,整个人越发显得苍白无力。

这抹笑意似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量,他似乎终于支撑不住,闭着眼睛靠在了我肩头。

兄长低声唤了一句“阿怜。”

我没有听到回复。

但他还是开了口。

“别送我回顾家,我不回去了,那里……已经不再有我的位置。”

“阿暮在那里,我还没有想好怎么见他……”

他似乎有些糊涂了,低声的呢喃在寂静的房间内显得格外清晰。

“阿暮说,北地的雪很美,他会在初雪之前赶回来。我还没见过雪呢……真好,希望我有生之年,能和阿暮一起去看看北地的雪……”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不可闻。

他再没有说一句话,只留下一滴泪,灼伤了我的肩头。

我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脚下的火盆,看着它花火飞溅的样子,渐渐走了神。

直到兄长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悲泣。

他在哭谁呢?

似有所觉,我麻木抬起手放在顾怜的鼻端,原来他已经没了呼吸。

这次他真的死了。

我想我这时候应该是恨他的,多可笑,即使到最后,他也不愿意再为我、为兄长、为父亲,甚至为适儿留下只言片语。

可是明明他对我们这么残忍,我们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迁就于他。

但我想,他应该同样恨我们的,恨我们夺走他的身份,恨我们坏了他的计划。

他总是输,但这次,他赢了!

我麻木地看着他被穿上华丽的寿衣,看着殓师为他擦拭青白色的脸颊,看着府里挂上了白幡,府内的人都换上白衣。

府内悲切一片……

那些仆从跪在他的灵前痛哭不止。

多可笑,他们之中许多人,甚至都不认识顾怜。

唯一真心实意为他落泪了,除了我们,便只有地网了。

这个女人,我曾经见识过她毒辣凌厉的手段,听说她的聪慧果决。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也会脆弱。

她很伤心,我能感受到她目光中的悲伤与怜悯,就像一个母亲又一次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悲伤到一度忽视了适儿。

这次,我也没有哭,我有条不紊处理他的身后事,迎来送往,添油点灯,直至深夜。

其实也没有很多事情要处理,顾怜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爹认他,却没有公开承认他的身份,所以嘉阳派的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只有高师叔、白温等人送来了祭礼。

他早已是个“死人”,所以自然没有朋友前来祭奠,便是有,也只有师兄和几个“喜”字影卫。

他的葬礼流程很简单,简单到我都快忘记他曾经是个喜好奢华、喜欢摆阔的少主。

所幸他死后所用一切器具,爹都照着最好的准备。

奢华寿衣和精美的棺木早就已经备好,已经不需要我花费心思准备,只是入殓之时,父亲却忽然拿出他百年后要用的棺木。

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了,要用便用最好的。

我没有拒绝。

因为我见过那座棺木,乃是一整块千年沉香木做成,低调奢华,价值连城,便是在南方,我也未曾见过这样一大块沉香木。

我想顾怜会喜欢的。

他向来喜欢这种奢华的东西。

思及此,我又在他的身侧多添了三颗夜明珠。

他生平最喜欢夜明珠了。

在篬蓝教时,他总是在房间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夜明珠,照的屋内荧荧,我经常调侃他“这么亮,晚上怎么睡得着?”

他只是一笑,并不答我。

其实那只是玩笑话罢了,他房间的夜明珠,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精心摆放。

那些刺目的光芒,也早被珍贵的琉璃瓦遮挡,变得柔和平静,所以即使到了夜间,也不是很亮。

顾怜尤其喜欢。

他尤其喜欢小巧玲珑的夜明珠。

我记得他最喜欢的一颗夜明珠是一颗东珠般大小的夜明珠,散着碧色的光芒,衬得顾怜愈发温润。

顾怜常常将它挂在腰间随身携带,不时放在手心里把玩,眼中溢出的喜爱怎么都掩饰不住。

后来那颗夜明珠呢?

我不记得,很久不曾再见过它。

我也曾派人细细找寻,但一直都没有探听到它的踪迹。

也许,顾怜将它藏了起来?

我不知道,我没有再听到顾怜谈起过它。

我只是在想,不知道他走之前,是否会遗憾自己没有带着它呢?

但我想,这个问题,不会再有人告诉我答案。

适儿走了过来,拉了拉我的衣袖,他伸手又指了指我的脸,又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露出一副哭丧的表情。

即使体内的余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他还是不习惯说话。

一个小孩子,露出这种愁眉苦脸的表情让人发笑,只是这时候我实在笑不出来,便摸了摸他的头,让他不要担心。

但他没有走,反而一脸好奇看着着我,最后他一字一句问道:“为……为什么……哭?”

他还这么小,尚不懂事时便失去了母亲,如今又失去了唯一的父亲。

命运待他何其残忍?

我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将面前小小的人抱在怀中,发出一声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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