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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离开村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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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辈子握过刀,握过剑,握过笔桿子,就是从没握过赶牛鞭。

这鞭子拿在手里怎么捏怎么不对,轻飘飘的,用力抽下去吧怕牛发疯,不抽吧那牛根本就不拿他当回事。

果然,牛车还没往前走出去几步路呢,那牛就再也不肯动了,像是被路边的美味吸引了注意力,慢悠悠地踱到路边,低头啃起了草。

沈砚之耐著性子拽了拽绳子,牛理都不理他。

他又不敢真抽,怕牛发狂,到时候后头那个老头子摔了怎么办。

只能等它吃完这一口,再重新上路。

结果这牛吃完了嫩草后就走,走几步又停下吃草,这一路上走走停停,半天了,连这个村子都没走出去几公里。

他坐在牛车前头急得满头大汗,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的,『牛大爷別吃了,到驛站再吃行不行没吃饱我再给你加餐行不行啊能不能先赶路啊真的很急呀』。

他没想到自己创业未半而死在开头,

更崩溃的是,这牛不光吃,还爱拉,一拉就拉一大坨子。

走著走著忽然一蹲,后头就噼里啪啦地落下一大坨,那牛粪味儿直衝脑门,沈砚之就坐在前头,位置正好位於牛的屁股后面,每次都被熏得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

他咬牙切齿地等著牛拉完,才一挥鞭子继续往前赶。

后头老尚书坐在车上,看著他一个京城来的大官手忙脚乱地跟一头牛较劲,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想笑还是想嘆气。

终於,老尚书开口了:“我会赶牛车,要不我来吧”

沈砚之转过头,目光在这老头那副风一吹就倒的身板上扫了一圈。

他真的可以吗万一牛失控了,他坐前头会不会直接被甩飞出去

可转念一想,自己来赶也赶不好,这牛根本不听他的,照这个走法他们走到天黑都到不了驛站。

没办法,只能半信半疑地把鞭子递了过去。

自己坐到后面,手却不自觉地扶著车板,时刻盯著老头的动作,准备要是出危险的时候能立马扑过去拽人。

老尚书接过鞭子,隨手往正在啃草的牛身上轻轻的抽了一下。

啪的一声,乾脆利落。

牛立马抬起头,哞了一声,那动静听著像是要发脾气了。

沈砚之心里一惊,条件反射就要跳起来护人。

结果老尚书不慌不忙地伸手拉住牛身上掛的犁头绳子,轻轻一带,嘴里还唤了一声『嘚——』。

牛的头就转了回去,乖乖的走回到了路中间,迈开蹄子稳稳噹噹地赶起了路。

沈砚之在后头看著,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儿神奇。

这老头刚才那两下子,看样子这件事情做的很熟练,但是一个习惯了被人伺候的当官的怎么会这个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刚才怎么都不听话的鞭子,终於没忍住:“你怎么会赶牛车的”

老尚书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混著牛蹄子踩在土路上的闷响,听起来比之前在茅草屋里多了几分活气:“在这个村子里住了这么多年,什么都得学。不会赶牛车,秋收的时候怎么把粮食拉回来总不能靠我这把老骨头扛吧。”

沈砚之想了想那画面——一个当过尚书的人弯著腰扛粮食,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还没开口,老尚书倒是先接上了,语气里带著点自嘲的笑意:“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挑水能把桶掉井里,砍柴差点把自己的腿给砍了。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嫌我碍事。后来就一样一样学,学到现在,不光会赶牛车,还会修犁、垒墙、给牲口接生。你这趟要是不来,过几天我还得去帮村长家的母猪接生。”

沈砚之听到“给牲口接生”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起崔大人上回那个“我家的猪今天生崽子”的藉口,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真的会给猪接生的前任尚书,忽然觉得崔大人那个藉口也不算太离谱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你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不用学这些吧。”

前面安静了片刻。

牛蹄子踩在土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风吹得路边的茅草沙沙响。

老尚书的声音夹在这些声响里,很轻:“以前在京城,连茶都要人端到手边。后来到了这里,才知道水是要自己挑的,饭是要自己烧的,天底下没有什么是天经地义的。”

他顿了顿,手里的鞭子轻轻搭在牛背上,没抽下去:“学这些东西的时候,反倒觉得踏实。手上有茧子了,心里就没那么虚了。”

沈砚之靠在车板上,看著前面那个佝僂的背影,一时没接话。

老尚书却忽然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怎么,觉得我会赶牛车很奇怪”

“……有点。”

老头的表情有点儿自嘲“这有什么奇怪的。人活著总得吃饭,要吃饭就得干活。我在这儿不是尚书,就是个老头子。老头子就得什么都会一点,不然就会被饿死。”

沈砚之看著两边慢悠悠往后退的茅草屋顶和歪歪扭扭的篱笆墙,忽然觉得这趟差事跟他想像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自己是来抓一个贪官的,结果抓了个会给猪接生的老头儿。

牛车慢悠悠地晃到驛站时,天已经黑透了。

这一路上,他们饿了之后都是沈砚之拴好牛车,让老尚书在车上等著,自己离开去买吃的。

因为他知道这个老头没什么钱而且他也不可能花个老头的钱,他到了街边的一家包子铺。

热腾腾的蒸汽从笼屉里往外冒,他本来想买几个肉包子的,手都指到那笼子上了,又收了回来。

因为他突然想起这老头年纪大了,今天赶了这么远的路,突然吃油腻的东西怕他肠胃受不了到时候闹肚子。

最后只要了几个白面馒头,给自己隨便买了张饼,就拿油纸包了拎回去。

“给。”他把馒头递到老尚书面前。

老尚书慢悠悠的接过去,低头看著手里那个刚出炉热乎乎的白白胖胖的馒头,好半天没动。

沈砚之咬了口自己那张饼,嚼了两下,见他拿在手里还不吃,以为是不合胃口,就含含糊糊地问:“怎么,不合胃口想吃什么我再去买。”

老尚书笑了一下,手指慢慢捏了捏馒头,在鬆软的白面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指印。

“没什么,只是很久没吃过这么白的馒头了。”

他把馒头举到眼前,借著灯笼的光看了看,语气很平淡,“在村里吃的都是粗粮,这种白面馒头,过年都不一定吃得上。”

沈砚之嚼著饼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看著老尚书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地嚼著,像是在吃一样很金贵的东西。

一个前任户部尚书,从他房子的地底下挖出了一箱黄金的贪污案嫌疑人,结果告老还乡之后住在破茅草屋里,吃粗粮,连白面馒头都成了稀罕物,这说出去谁会信啊。

他这些年到底经歷了什么,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看著老尚书低头认真吃馒头的侧脸,把想问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终又全咽了回去。

算了,这倔老头,问了他也不会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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