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零(1/2)
丁伟吸了吸鼻子,
“刘麻袋,你他娘的,还是一如既往的神机妙算啊。”
赵刚听到这话,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看著刘国清。
他在赣省开了一个月的会,会上那些人那些话那些事,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
丁伟要是去了,按照他的性格,百分百要替老司令说话的。
有目共睹的是,帮忙说话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没好下场。
现在想想,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刘国清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病房里散开,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有些模糊。
“算好什么我又不是算命先生。”
他语气隨意得很,“我在独立团的时候就发现,你这傢伙太讲义气了。讲义气不是坏事,但得分时候。让你躲清静,是让你活著。”
丁伟把筷子放下,靠在枕头上,盯著天花板。
活著。
这两个字,他从刘国清嘴里听到过好几次。1948年在淮海,刘国清说“活著”;1951年在朝鲜,刘国清说“活著”;1959年在北京,刘国清又说“活著”。以前他不觉得“活著”有多难,现在他知道了一个人想好好活著,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行了,你別想那么多。”刘国清站起来,把饭盒盖好,搁在床头柜上,
“先把身体养好。工作的事不急,有你乾的。聂医生那边,你好好相处,別整天嘴上没把门的。”
丁伟脸一黑,“我什么时候嘴上没把门了”
刘国清没理他,转向赵刚,“学长,我先走了。部里还有事。你陪他聊会儿。”
赵刚点了点头。
刘国清拎起麻袋,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
赵刚坐在椅子上,看著丁伟那张黑脸。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丁伟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老赵,会开得怎么样”
赵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有些事能说,有些事不想说。
不是不信任丁伟,是说了没用。
丁伟躺在医院里,帮不上忙,知道的过於具体反而跟著揪心。
“別提了。你好好养著。”
丁伟嘆了口气,没再问。
他在铁道兵待了好几年,跟外界联繫不多,但有些事他看报纸能看出来。
报纸上的字越来越少,版面越来越大,有些文章写得云山雾罩,读了三遍也没读懂。
他看不懂,但他知道,看不懂就是问题。
“老赵,你说刘麻袋这人,脑子是怎么长的”丁伟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著点感慨,也带著点不服气,
“1948年他跟我说,让我去铁道兵,我说不去,他非让我去。1951年他又跟我说,让我去铁道兵,我说我去了,他又说你別在铁道兵待一辈子。1959年他让我来北京,我说来北京干什么他说你来就是了。现在我腿断了,胳膊也断了,躺在医院里,出不去。”
赵刚靠在椅背上,嘴角抽了一下。
丁伟躺在医院里,命保住了。
“老赵,你说咱们这些人,”丁伟盯著天花板,声音闷闷的,“是不是都老了”
赵刚没接话。老他才四十多岁,刘国清才三十多岁,正是干事的年纪。
可心里那道坎,不是年纪能跨过去的。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丁伟突然笑了,笑声在病房里迴荡,笑得石膏胳膊都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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